已是暮春天气,大观园里桃李芳菲已尽,唯剩几丛晚开的杏花,疏疏落落点缀在枝头,那颜色是极淡的胭脂红,仿佛美人哭肿了的眼角,带着一种残败的秾丽。
探春独坐在秋爽斋外的石矶上,膝上放着一只新扎的风筝。那是一只软翅大凤凰,选的是上好的姑苏绉绢,骨架用南竹削得极薄、极韧,是她熬了两个深夜,对着灯,一点点绑扎起来的。她的指尖细细抚过凤凰的翅羽,那上面用淡彩勾勒出云纹,阳光透过稀疏的杏花影照下来,给那纸鸢蒙上一层不真切的光晕。无人瞧见,在她指尖流连处,那绢帛的纹理似乎活了过来,微微地、发出一种只有她自己能感知的温润亮光,像是初春解冻的溪流,在皮肉下悄然奔涌。
她心里揣着一个念头,像揣着一团火。这风筝,不是寻常玩物。她要做那只凤凰,定要凭风借力,飞得高高的,远远的,挣脱了这四方院落,挣脱了那「庶出」二字烙在身上的无形枷锁。她想起昨夜读的《南华经》,那句「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在她舌尖滚了又滚,带着一股不甘的涩意。
正凝神间,只听一阵脚步声轻快而来。「三妹妹果然在这里!好精巧的活计,这凤凰竟像要活过来一般!」宝玉穿着一件松花绿的绫袄,额上微汗,显然是寻了她一会儿了。
探春抬起头,唇边绽开一个得体的笑,像平静湖面被石子点开的涟漪,很快就消散了。「二哥哥谬赞了,不过是闲着无事,胡乱做着玩罢了。」她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又落回风筝上,那点子因外人赞赏而生的些微波澜,迅速被心底更大的志向吞没了去。她与宝玉虽是兄妹,终究隔了一层。他是嫡出的凤凰,万千宠爱在一身,她的志向,她的挣扎,他或许能懂一二,却终究无法感同身受。
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带着几分尖利与酸腐气味的声音,硬生生插了进来:「哟,我当是谁在这儿摆弄这些没要紧的玩意儿,原来是三姑娘。」
探春不必回头,也知是赵姨娘来了。她依旧抚摸着风筝,指尖那点微光却倏地熄了,像是被寒风吹灭的烛火。
赵姨娘扭着身子走到近前,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那风筝,又扫过探春沉静的脸,嘴角往下撇着,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不是我说你,一个姑娘家,整日里琢磨这些,能有什么出息?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学好针黹女红,安分守己才是正道。你呀,」她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刻意要戳人痛处的快意,「庶出的女儿,心比天高,只怕命里消受不起!」
「庶出」二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探春的耳中。她抚着风筝骨架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处泛出用力的白,但仅仅是一瞬,便又松开了。她神色不变,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地看着膝上的凤凰,仿佛赵姨娘那番话,不过是过耳的蚊蚋之声。
宝玉有些尴尬,忙打圆场道:「姨娘说哪里话,三妹妹心思灵巧,这风筝扎得就是好……」
赵姨娘却不接话,只冷哼一声,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又在探春身上剐了一遍,才悻悻然地走了。
风拂过,几片杏花瓣悠悠飘落,沾在探春的衣襟上。她依旧维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像一竿风雨中不肯弯折的翠竹。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被那「庶出」二字凿开了一个口子,一股混杂着屈辱、不甘与冰冷现实的酸楚,正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她攥紧了手中那坚韧的风筝线,线绳勒进柔嫩的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这痛,让她更加清醒。她的骄傲,不容许她与那般愚昧之人争辩,但那无形的阻碍,已如磐石,沉沉地压在她的心上。她望着天际流云,眼神愈发坚定,也愈发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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