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杏花的余息,暖洋洋拂过人面。大观园东北角一带空地,青草已长得没及脚踝。探春站在这片绿意中央,手里牢牢攥着那卷麻线。线轴另一端,那只绢制凤凰正借着渐起的东南风,摇摇摆摆升入空中。
侍书在一旁屏着息,看那凤凰越飞越高,彩绘的羽翼在澄澈天光下泛着莹润光泽,忍不住低低赞道:「姑娘,它飞得真稳当。」
探春没有应声。她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根细细的线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凹陷。她能感到风穿过指缝的流动,更能感到一种奇异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温热正顺着线绳悄然传递。那凤凰仿佛成了她肢体的延伸,每一次攀升都牵动着她的心魄。她要它飞得更高,越过荣国府的亭台楼阁,越过京城连绵的屋瓦,将这庶出的名头甩脱在九霄云外。
「三妹妹,好风凭借力,送你上青云了!」宝玉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不远处拍手笑,眼里是纯粹的欣赏。
探春唇角终于逸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但那笑意还未达眼底,便凝住了。她感到指尖那点温热骤然变得灼人,像被火星溅到。与此同时,升至最高点、几乎要融入云层的凤凰风筝,猛地一颤。
并非风吹的摇曳,而是一种诡异的、发自内部的痉挛。
紧接着,在朗朗乾坤之下,众目睽睽之中,那精致的绢制凤凰,毫无征兆地,「噗」地一声腾起一团赤焰!
那火起得极邪门,不见引线,不见雷火,仿佛是从凤凰骨架上自己迸发出来。火焰是诡异的青白色,吞吐极快,瞬息间便裹满了全身。方才还光彩熠熠的凤凰,眨眼成了一个火球,在空中发出「噼啪」的、令人齿冷的脆响。燃烧的碎片带着黑烟,如同垂死的鸟儿,飘飘摇摇向下坠落。
「啊!」侍书吓得掩口惊叫。
宝玉脸上的笑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担忧,他「哎呀」一声,也顾不得许多,拔腿便朝着风筝坠落的方向奔去。
探春没有动。
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方才指尖的灼热感尚未完全消退,此刻却化作一股寒流,逆着手臂直窜上来,激得她心口一阵麻痹。她眼睁睁看着那寄托了她所有不甘与希冀的凤凰,在她视线的最高处化为灰烬,飘散,坠落。那青白色的火焰,不像人间之火,倒像某种来自幽冥的嘲讽,将她那点「抟扶摇而上」的痴念,烧得干干净净。
空中,只剩几缕黑烟,和一根断了线的、轻飘飘垂落的丝线。
侍书已慌忙跑过去,从焦黑的草丛里拾起那烧得只剩几根残骨、一片焦糊绢布的凤凰遗体,捧到探春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姑娘……您别难过,这……这不过是意外,咱们、咱们再做一个,做一个更好的……」
探春的目光从灰烬上缓缓移开,投向那片空茫的、方才吞噬了她风筝的天空。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会随风散去:「断了……线断了……」
那不是惋惜,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洞悉了某种宿命后的茫然。她指尖那残留的、非比寻常的灼热,分明在提醒她,这并非意外。是她那不安分的神力,是她那过于炽烈的志向,引动了这反噬之火。
不远处的一处假山石后,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静静立着。她将方才那诡异的一幕尽收眼底,凤眸里精光一闪,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那种波澜不惊的威严。她没像旁人那般惊呼或奔走,只微微眯了眯眼,看着探春失魂落魄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烧焦的残骸,心中念头飞转。这火起得蹊跷,三丫头方才那神情……不单是伤心,倒像是……知道了什么。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弯了弯,不是笑,而是一种掂量、算计的神气。
「走吧,」她侧过头,声音平淡无波地对平儿道,「回去罢,今日风大,邪性。」
另一边,赵姨娘也闻声赶了过来,见到那地上的焦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控制不住地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她扭着腰走上前,声音尖得刺耳:「哎哟喂!我当是什么稀罕物事,原来是个不禁烧的纸糊灯笼!瞧瞧,这就是你们三姑娘的『志向』?连个风筝都放不好!可见是心太高,摔得重!庶出的丫头,还是安分些好,别整天想那些云里雾里的事儿!」
若是平日,探春多半不予理会,只当是耳旁风。但此刻,那风筝的坠毁本就如一记重锤敲在她心上,赵姨娘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在她最痛的地方。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如两道冰锥,直直刺向赵姨娘。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冷冷地看着,眼神里没有往日的隐忍,只有一种近乎凛冽的愤怒与鄙夷。那目光太利,太寒,竟将赵姨娘满腹更恶毒的嘲讽都堵了回去。赵姨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气焰不由得矮了三分,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悻悻地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晦气」,扭身走了。
探春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空荡荡的天空。胸腔里,那股灼热与冰寒交织的痛楚仍在翻涌。风筝毁了,线断了。现实如同一堵冰冷的高墙,将她那点不甘平凡的志向往回狠狠地推搡。周遭的一切——宝玉的关切,侍书的无助,凤姐的审视,赵姨娘的嘲讽——都化作无形的丝线,将她牢牢缠缚在这「庶出」的困局里,比那风筝线更坚韧,更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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