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藻宫彻夜的光辉骤然熄灭,如同一个戛然而止的冗长叹息。金钏儿在殿外廊下守了一夜,眼下的乌青诉说着疲惫,嘴角却难掩一丝功成身退的松懈。她最后望了一眼那恢复常态、甚至因对比而显得格外沉黯的殿门,理了理衣襟,转身便朝着通往宫外的特定甬道快步走去。她怀中那枚羊脂玉环尚有余温,里面已刻好最后一道讯息:「光华敛,娘娘安,圣心持续。」她需得尽快将这「圆满」的结局递出去,让府里的老爷太太们,彻底安心。
荣国府内,因着前夜「祥瑞」而沸腾的喧嚣尚未完全平息。贾母起了个大早,由鸳鸯扶着在院中慢慢踱步,呼吸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只觉得连日的胸闷都舒畅了许多。王夫人早已梳洗整齐,来到贾母跟前请安,眉宇间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快。
「老太太放心,元春既过了这关,往后便是坦途了。」王夫人声音里带着笃信,「宫里传话,圣心甚悦呢。」
贾母微微颔首,手中捻着的沉香木念珠节奏舒缓:「祖宗庇佑。吩咐下去,今日各房姑娘们都过来,咱们也松快一日,听听戏。」她目光扫过庭院中欣欣向荣的花木,只觉得贾府的气运,正如这春日暖阳,蒸蒸日上。
王熙凤得了信儿,更是雷厉风行,一面打发人去请戏班子,一面指挥着婆子媳妇们布置园子,声音亮得能穿透几重院子:「都精神着点!娘娘在宫里给咱们挣了脸面,咱们在家里也不能落了架势!把库房里那架十二扇的玻璃屏风摆出来,让亲戚们都瞧瞧!」
下人们奔走忙碌,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仿佛昨夜那场照亮皇城的异象,已为他们每一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光。唯有少数几个心细的,如平儿,在替凤姐收拾昨夜赏赐入库时,瞥见那流光盏送来时盛放的锦盒内里,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寻常檀香的焦糊气,心下微微一动,却也不敢多言。
潇湘馆内,黛玉晨起便有些咳嗽,紫鹃端了冰糖燕窝来,她只用了两口便推开。窗外,府里的喧闹隐隐传来,她蹙了蹙眉,对紫鹃道:「把窗子关上吧,吵得人头昏。」
紫鹃依言关了窗,室内顿时清静下来。黛玉拿起昨日未看完的《五灯会元》,目光落在「如露亦如电」几字上,一时怔忡。那般炽烈如电的光华,竟也如此迅速地消弭于无形了么?她想起元春省亲那夜,大姐姐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与这满园喜庆格格不入的疲惫与忧思。这泼天的富贵,这烈火烹油般的声势,底下埋着的,究竟是什么?
而此刻的凤藻宫,却是一片死寂的「安好」。
元春已被宫人扶至榻上歇息。她闭着眼,感受着四肢百骸弥漫开来的、如同被碾碎般的酸痛与深入骨髓的寒冷。那流光盏虽已熄灭,但它汲取生命留下的空洞与灼伤,却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分神魂里。
金钏儿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回禀宫外贺喜的后续以及府里传来的、关于今日听戏的安排。元春只是静静地听着,末了,几不可察地挥了挥手。
金钏儿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元春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家族沉浸在「贤德妃」带来的荣耀迷梦中,期待着这荣光能永久照耀门楣。她们在筹划着听戏,在炫耀着赏赐,在编织着更长远的、关于「金玉良缘」和家族鼎盛的美梦。
可她们不知道,或者说,不愿知道。
她们所依仗的这轮「明月」,内里早已被蛀空,只剩下一个光华散尽后、冰冷脆弱的空壳。那所谓的「祥瑞」,是以她的生命为祭品,换来的一场短暂烟火。
省亲……她想起下一个命定的节点。那场期待已久的家族团聚,于她而言,恐怕不是慰藉,而是另一场更为残酷的、在至亲面前粉墨登场的献祭。
她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日光正好,映照着宫苑中依旧鲜亮的花木。可落在她眼中,却都蒙上了一层灰烬的颜色。
家族的迷梦正酣,而她,已看见了梦醒时分,那无可避免的、大厦倾颓的废墟景象。
烬影幢幢,寒彻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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