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压抑中艰难爬行，5点10分……5点15分……5点20分……
终于，5点25分。
邮箱里猛地跳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城关街道党委办公室。
李波几乎是扑过去点开邮件，下载附件动作快如闪电，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名单，确认无误后，立刻将数据录入Excel表格。
鼠标点击计算比例生成，他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脸上那层戾气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裴文辉也暗自松了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移开，他站起身，准备去趟卫生间。
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光线明亮。他刚走出几步，迎面差点撞上一个急匆匆走来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娇小、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女子，她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地挽在脑后，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U盘，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她看到裴文辉从秘书科出来，眼睛猛地一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裴文辉面前，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和浓浓的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领导！我们今天……今天实在是事情太多了，会议一个接一个，材料堆成山，所以……所以报的材料迟了，实在是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领导？！
裴文辉猛地一愣，被这个称呼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喘吁吁、满脸惶恐的女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忙摆手：“不……不是！我不是领导，你是……？”
“我……我是城关街道党委秘书，我叫马媛媛。”女子连忙自我介绍，声音依旧带着急促的喘息和不安：
“实在不好意思，名单……名单我已经发邮箱了，怕……怕你们没收到，我……我特意把电子版拷过来了，给您！”
她一边说，一边急切地将手中的U盘递向裴文辉，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一丝卑微的讨好。
城关街道党委秘书，马媛媛！
裴文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眼前这个风尘仆仆、满脸惶恐、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女子，就是刚才电话里被李波咆哮着、用“政治任务”、“后果自负”等大词狠狠训斥的……那个“城关街道党委秘书”。
他看着她额头的汗水，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她眼神里那毫不作伪的惶恐和歉意……再联想到刚才李波在电话里那副盛气凌人、仿佛手握生杀大权的狰狞嘴脸……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冰冷的讽刺感，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你……你进去问问里面的那位同志吧。”裴文辉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侧身让开道路，指了指秘书科敞开的门：“他……他今天负责这个事，给你打电话的……也是他。”
“哦，哦，好的！谢谢您！谢谢您！”马媛媛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对着裴文辉笑了笑，然后攥紧U盘，快步冲进了秘书科办公室。
裴文辉站在原地，看着马媛媛那娇小而急促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他仿佛能想象到，此刻秘书科里，李波正端坐在他的座位上，面无表情地、甚至可能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看着这个匆匆赶来的、卑微的“下属”，如同看着一个……犯了错的、需要被训斥的……下属。
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他站在小便池前，却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面对着这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两幅画面如同冰与火般激烈碰撞、交织。
一幅是李波在电话里咆哮、摔电话、面目狰狞地扣着“政治任务”、“后果自负”大帽子的画面。
另一幅是马媛媛气喘吁吁、满脸惶恐、卑微地鞠躬道歉、称呼他为“领导”的画面。
权力！
这就是权力！
一个身处核心的、年轻的科员，仅仅因为代表“领导意志”，就能对另一个单位的中层干部颐指气使、肆意呵斥、甚至威胁恐吓。
而那个被呵斥、被威胁的中层干部，却只能卑微地道歉、惶恐地补救、甚至……对另一个更年轻的科员鞠躬、称呼“领导”。
荒谬！
冰冷！
赤裸裸！
令人作呕！
裴文辉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着强烈的恶心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镜子里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和困惑的脸上。
镜中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仿佛看到，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也可能像李波那样，坐在秘书科的办公桌前，对着电话那头某个素未谋面的“下属”，挥舞着无形的权力鞭子，咆哮着“政治任务”、“后果自负”……
他也可能像马媛媛那样，为了一个迟到的文件，在某个深夜，风尘仆仆地赶到某个权力核心的门口，对着一个比自己更年轻的“领导”，卑微地鞠躬道歉……
这……就是规则？
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他即将融入的……世界？
他猛地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啦啦地冲刷下来。
他捧起冷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试图浇灭心头那团翻腾的、名为“荒诞”和“恐惧”的火焰。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满脸水痕、眼神冰冷的自己，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扯动嘴角，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冰冷而……充满讽刺意味的苦笑。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清了，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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