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科那间堆满旧报纸、弥漫着复印机粉尘和廉价茶叶气息的办公室，在裴文辉眼中，竟也渐渐有了一丝“家”的错觉。
虽然只是短短一个月，但那台老旧的饮水机、沈东永远挂在椅背上的抓绒外套、裴燕拨弄佛珠的细微声响、甚至墙角那盆被遗忘的绿萝……都成了他熟悉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背景板。
他笨拙地适应着接打电话的规矩，小心翼翼地处理着文件流转，像一颗被强行嵌入陌生齿轮的螺丝钉，在磕磕绊绊中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抽屉深处，那份为苗瑞刚准备的、厚达五十多页却最终沦为废纸的讲话稿，像一个无声的疮疤，提醒着他初入此地的笨拙与挫败。
苗主任的调离如同一阵风，吹散了那份稿子的压力，却也吹走了裴文辉心头那点微弱的、关于“被认可”的幻想。
沈东那句“新人嘛，都这样，熬着吧。”如同魔咒，在每一个被排除在“老兄弟”饭局之外的夜晚，在他耳边低回。
这天下午，杨曲平科长从王建国主任办公室回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踱到行政科外间，目光在裴文辉、李锦斌、裴帅涛三人身上扫过，声音平稳地宣布了王主任的决定：“轮岗的事定了。
裴文辉，你去督查室；李锦斌，留在行政科；裴帅涛，去秘书科。下周一，各自去新岗位报到。”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沈东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即拍了拍裴文辉的肩膀，语气带着点复杂的意味：“小裴，督查室好啊，裴少锋主任那可是咱们办里……嗯……最有性格的领导。跟着他，能学到真东西！”
那“最有性格”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裴文辉的心猛地一沉！督查室，裴少锋。
这个名字，在他入职短短一个月内，早已如雷贯耳！办公室茶水间、楼梯拐角、甚至厕所门口，都流传着关于这位督查室主任的“传说”——脾气火爆，作风强硬，训起人来不分场合、不留情面，急了连区委领导的面子都敢驳。
甚至有鼻子有眼地流传着他年轻时，因为某个督查事项意见相左，直接跟前前任区委书记在办公室拍桌子对吼的“光辉事迹”。
裴帅涛在秘书科轮岗时，私下没少跟裴文辉吐槽：“督查室那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
裴主任那嗓门，吼起来整层楼都听得见，督查室的所有人被他骂得想辞职了，我在那一个月，感觉头发都白了几根。”
一股强烈的忐忑瞬间攫住了裴文辉，行政科虽然琐碎，杨曲平严肃，沈东偶尔调侃，但至少……氛围还算平和。
督查室？裴少锋？那简直是龙潭虎穴！他下意识地看向李锦斌和裴帅涛。
李锦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裴帅涛则明显松了口气，去秘书科虽然也忙，但至少比直面“活阎王”裴少锋强太多了。
裴文辉默默低下头，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个人物品——一个印着大学logo的旧马克杯，几支笔，一本通讯录，还有那本写满了会议记录和电话号码的笔记本。
动作有些迟缓，带着一种奔赴未知战场的沉重感。
周一清晨，裴文辉抱着一个装着个人物品的纸箱，脚步迟疑地踏上了通往三楼督查室的楼梯。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裴帅涛的吐槽和办公室里的种种传言，裴少锋主任那张据说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脸，仿佛就在楼梯尽头等着他。
终于，他站在了挂着“333——督查室”金属门牌的办公室门前，门是开着的，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请进。”一个温和的男声从里面传来。
裴文辉定了定神，抱着纸箱走了进去。
督查室的办公室比行政科要狭窄一些，陈设同样简单，甚至更显冷硬。
两张相对摆放的办公桌，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角落里堆着几摞半人高的牛皮纸文件袋，上面贴着“督查专报”、“整改通知”等标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肃杀感。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留着干净利落平头的男人。
他身形微胖，但坐姿挺拔，穿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整个人透着一股精干利落的气息。
看到裴文辉进来，他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站起身迎了过来：“你就是裴文辉吧？欢迎欢迎，我是任崇超。”
“任哥好！我是裴文辉，来轮岗的。”裴文辉连忙放下纸箱，微微欠身。
“别客气，叫我老任就行。”任崇超笑着摆摆手，动作麻利地帮裴文辉把纸箱放到靠门一张空着的办公桌上。
“这以后就是你的位置了，咱们督查室人少，就我们仨……哦，加上裴主任，四个。”他指了指另一张桌子后面坐着的一位女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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