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匹浸了水的青灰绸子,从扬州城的檐角缓缓垂落,一层层漫过运河水面,把白日里喧嚣浮动的波光压成深黛。秋风掠过漕运码头的枯柳,枝桠干涩作响,卷起满地霉米碎屑与尘土,在断墙根下打着旋儿,散发出一股闷浊而刺喉的气息。
官仓依旧矗立在暮色之中,青砖高墙冷硬如铁,了望哨上的兵丁换了一批又一批,灯火昏昧,映着一张张紧绷而麻木的脸。被软禁在耳房中的王秉谦,早已没了白日里推诿刁难的气焰,缩在灯影里瑟瑟发抖,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呜咽,被夜风一卷,便散得无影无踪。
沈砚立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指尖仍沾着账簿上的尘灰。
怀中那本从仓房暗格里抽出来的漕运流水簿,纸页糙黄脆薄,墨迹深浅不一,多处关键条目被浓墨狠狠涂抹,几乎要将纸页戳破。可即便遮掩得如此刻意,页脚缝隙里那一方小小的朱红票号戳记,依旧在暮色里刺得人眼目发紧。
那印记他认得。
不是初识,不是偶遇,是曾在千里之外的滇南深山、茶马古道上,见过无数次的印记。
那时茶路阻塞,马帮喋血,茶商流离,一批批本该流入边地、安抚藏民的正经茶马,被人暗中截换、抬价、私吞,银钱流水绕了无数道弯,最终汇入一张张无名商号。而所有银钱的中转关节之上,都盖着这样一方戳记——乔家票号。
一茶,一粮。
一边是边地安宁,一边是腹里民生。
如今,竟被同一股暗流缠在了一处。
“沈大哥。”
苏微婉自仓内缓步走出,浅碧布裙被夜露打湿,贴在小腿上,鬓边碎发凌乱,沾着点点尘灰。她手中捧着一叠刚刚誊写完毕的验粮记录,字迹清劲细密,一行行写得分毫不差:白垩石粉掺杂三成,霉变谷米两成,另拌入性凉抑食草药一味,长期服食,则脾胃渐伤,上吐下泻,体虚乏力,与灾民所现症状,分毫不差。
“草药的味型我已经辨出七八分,”她声音略哑,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不是寻常药渣,是有人特意拣选、碾磨、按比例拌入粮中。害人不至即刻身死,只教人一天天虚弱下去……这般手段,阴狠得太刻意。”
沈砚垂眸,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工整小字上,指节无声收紧。
不让人死,只让人弱。
不激起民变,只耗尽气力。
这不是贪,这是布局。
“王秉谦那边如何?”他轻声问。
“吓破了胆,只反复念叨是上面的意思,”苏微婉轻轻摇头,“再逼问,便只是磕头,额角已经见血。他不过是个被推在明处的小吏,真正握粮、握账、握银路的人,还藏在更深处。”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扬州城内灯火渐起的方向。
银号街。
乔家票号。
普天之下,能在层层嵌套、反复洗白的银线之中,扒出最初源头的,只有乔景然这样的人。票号生意,银钱过手千万,最讲究一个“痕”字。哪怕是废弃暗庄、临时通道、假名商号,在乔家密档之中,也必有一笔一笔的底账留存。
当年茶马古道之上,对方以为银钱洗得干净,踪迹无痕,最后仍是被乔景然从尘封旧账里翻出了脉络。
今日漕运弊案,银路重现,他只能再走这一趟。
“我去一趟乔府。”沈砚将假账揣入怀中,衣襟微鼓,“你留在此地,一是看住王秉谦,莫让人暗中灭口;二是连夜熬制养胃祛浊的汤药,分发给老弱灾民,先稳住情势。”
“你放心。”苏微婉抬眸,眼底清亮,“我在这里等你。”
夜风渐凉,沈砚孤身一人,沿着运河岸向城内走去。
石板路被水汽浸得微凉,两旁民居早已熄灯,只有零星灯火从窗纸后透出,隐约夹杂着孩童夜啼、妇人低哄。越是这般寻常烟火,越衬得漕运劣粮一事刺骨锥心。
民以食为天。
有人,却以天为猎场。
银号街与码头一带的萧索截然不同,街巷整洁,院墙高耸,每一座门楼都沉稳内敛,不张扬、不奢靡,却在砖瓦缝隙间透出百年票号的底气。乔家分号门前悬着两盏灯笼,灯光暖而不耀,照见门楣上“乔记票号”四字,笔力沉稳,令人一望便心生安定。
门房先是见他衣着朴素,略有迟疑,可待沈砚略一提及滇南茶马旧谊,门房脸色骤变,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躬身入内通报。
不过半柱香功夫,院内便传来一声温和而笃定的笑。
“沈兄远道而来,乔某有失远迎。”
乔景然从二门缓步迎出。
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素带,未佩金玉,未饰繁纹,依旧是当年晋商票号掌柜的模样,眉目清和,气度沉稳,眼神锐利却不逼人,一举一动皆有分寸。比之滇南初见时,他又多了几分历经风波后的沉定,可那份“账在心中、路在眼下”的笃定,分毫未减。
“乔掌柜。”沈砚拱手。
“沈兄不必多礼。”乔景然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他臂弯,语气真诚,“白日里,扬州城内早已传遍——钦命食探沈砚,硬闯漕运官仓,当众验出劣粮,为民出头。我心中便已笃定,沈兄迟早会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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