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身抬手,引客入内:“里面说话。”
乔家内院不尚奢华,庭院宽敞,青石铺地,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晋地红枣与玉米,红的红、黄的黄,透着一股踏实厚重的商贾气息。二人步入客堂,桌上早已备好茶点,不奢不华,却处处透着妥帖。
一盏清茶,一碟山西太谷饼。
饼面金黄圆润,酥而不散,甜而不腻,表皮微微裂开,露出内里层层酥心,是乔家祖传的待客点心。旁边一壶陈年普洱,汤色琥珀澄澈,香气沉郁温润,没有半分浮夸,只有晋商一贯的规矩——实在、守信、不欺心。
“仓促之间,无甚好招待,粗茶点饼,沈兄莫嫌简薄。”
乔景然亲手执壶,为沈砚斟上一盏热茶,水汽袅袅,漫过灯烛,“你自京城快马南下,三日未歇,又在码头耗上整日,先暖一暖身子。”
沈砚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瓷壁,一路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
他没有半句虚言绕弯,径直将怀中那本漕运假账取出,轻轻放在桌案正中,推到乔景然面前。
“乔掌柜,今日冒昧登门,只为一笔银钱。”
乔景然眉梢微抬,伸手取过账簿。
他指尖极轻地拂过纸页,目光一行行向下扫去,神色越见沉静。灯烛跳跃,映在他瞳孔之中,明明灭灭。当视线落在那几处被刻意涂改的汇兑条目旁,那一方熟悉的票号小印映入眼帘时,乔景然指节微微一顿。
“……果然是老路。”
他低声轻叹一句,合上账簿,指尖在印戳处轻轻一点,“沈兄,你眼光不差。这笔银钱,走的的确是我乔家票号的通道,可绝非我乔家总号授意。”
沈砚抬眸:“愿闻其详。”
“票号生意遍布天下,分号、代办、暗庄、挂靠商号,不计其数。”乔景然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有人早年疏通我乔家地方小吏,套取一套半废弃的汇兑通道,用早已作废的旧戳记,一层一层洗白赃款。表面流入无名商号,实则层层上汇,最终指向一处。”
他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划,划出一条无形却清晰的线:
“扬州——淮安——江宁——京城。”
沈砚心口微微一沉。
宫中贡茶之毒,起于京畿尚食局。
漕运官粮之弊,银钱终入京城府邸。
一上一下,一内一外,终于在此刻,严丝合缝。
“这些无名商号,乔掌柜可还能追溯?”
“能。”乔景然答得毫不犹豫,“票号生意,最讲究留痕存底。哪怕是暗庄、弃号、假名,在我乔家总号密档之中,也必有一笔一笔的原始记录。对方以为废弃通道便可无痕,却不懂——我乔家的账,是人亡,账不亡。”
他抬手,轻叩桌沿。
门外立刻走来一名贴身伙计,垂首听命。
乔景然低声吩咐几句,声音轻而稳,伙计不敢耽搁,躬身快步退入后院密账房。
堂内一时安静,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乔景然取过一块太谷饼,递到沈砚面前,笑容温和:“沈兄,尝尝。晋地小食,不花哨,不欺口,一口下去,全是实料。像我们做票号的——账实相符,是非分明。”
沈砚接过,轻轻咬下一口。
酥香在口中缓缓散开,麦香混着芝麻甜香,不腻不浊,越嚼越踏实。
“当年滇南茶马之事,”乔景然端起茶盏,指尖轻叩杯沿,语气缓缓沉了下去,“罗三在明,有人在暗。只出钱,不出面,银钱绕边地、过湖广、入京城。我那时便觉不对劲,可线索零散,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将所有底账封存。”
他抬眸,目光直视沈砚,眼神锐利如刀:
“今日漕运粮弊,银钱路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手笔更大,心更狠——动的是贡茶,动的是官粮,动的是国本。”
沈砚轻声开口:“宫中贡茶,已验出异域奇毒。与漕粮中所拌草药,疑似同一伙人布局。”
乔景然瞳孔微微一缩:“双管齐下。”
“是。”沈砚点头,“君上不安,地方动荡,一旦两处同时爆发,朝局震荡,必有人趁机而起。”
乔景然沉默片刻,缓缓颔首,语气一字一顿,沉稳如铁:
“沈兄,我乔家世代经商,不涉朝堂党争,不站队、不依附。可我只认一个理——商以信立,国以民安,民以食为天。谁断百姓一口饭,我乔某,便断他一条财路。”
话音落下,后院密账房方向,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那名贴身伙计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卷厚实密档,纸张坚韧,封口火漆完好,上印一个“密”字。
乔景然亲自启开,取出一页折叠整齐的麻纸,在灯烛下缓缓铺开。
纸上字迹极小、极工整、极清晰,一笔一画,皆是银钱来去踪迹:
? 扬州分号,汇出银一万三千两,入“盛和昌”商号;
? 盛和昌转江宁,入“广源祥”商号;
? 广源祥转京城,入三户匿名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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