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七年,仲秋。
淮扬地界的秋阳,本该是温软如蜜,泼洒在运河两岸的稻浪与芦花之上,把扬州城晕成一幅淡彩水墨。可今年的日头,却毒得像盛夏流火,烤得运河水面泛起一层白晃晃的油光,蒸得空气里满是霉腐与尘土混杂的浊气,吸一口都堵在喉咙里,涩得人发慌。
从瓜洲古渡向北,绵延十里的漕运码头,本该是千帆竞渡、粮船如织的盛景,如今却只剩一派萧索。河面上泊着的漕船,船帮斑驳,船帆破落,缆绳在木桩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道道解不开的死结。码头边的青石板路,被经年累月的粮车碾出深深的车辙,积着厚厚的灰,风一吹便漫天飞扬,迷了行人的眼。
沈砚立在码头最北侧的官仓界碑前,青布直裰被汗水浸得发潮,贴在背上。他未着官服,只佩了一枚钦命食探的鱼符,藏在衣襟内侧,指尖偶尔触到那冰凉的铜质纹路,才觉出几分清醒。身旁的苏微婉,一身浅碧色布裙,裙角沾了些尘土,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药箱,箱面上绣着小小的药草纹样,箱内装着她连夜赶制的验毒工具与各色试纸,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腕微微泛白。
二人自京城快马南下,三日未歇,刚抵扬州城,未及落脚,便直奔漕运官仓。沿途所见,已是触目惊心。官道旁的田垄龟裂,稻禾枯黄,本该丰收的时节,却不见半粒新谷。逃荒的灾民扶老携幼,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地朝着扬州城的方向挪动,有人走不动了,便瘫坐在路边,捂着肚子呻吟,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沈大哥,你看。”苏微婉轻轻拉了拉沈砚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指向路边一处避风的土坡。
坡下,几个衣衫破烂的孩童,正围着一块破旧的陶碗,争抢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是灾民就地取材做的糙米糕,用漕运官仓发放的劣粮,混合着路边的野菜、树皮,甚至泥土,捏成饼状,在火上烤得焦硬。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抢到一小块,攥在手里,舍不得吃,只是小口小口地啃,啃得嘴角沾了黑灰,小脸皱成一团,却依旧拼命往下咽。
旁边一位老妇,抱着奄奄一息的孙儿,老泪纵横,枯瘦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孙儿滚烫的额头,嘴里喃喃自语:“作孽啊,这官粮吃了上吐下泻,娃撑不住了……官府说这是救命粮,可这粮,是索命粮啊……”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他自幼生长于市井,深知民以食为天,可如今,这维系天下苍生的漕粮,竟成了伤人夺命的毒物。京城宫中,九龙贡茶藏毒,龙体违和;千里之外,漕运官粮掺假,灾民受难。一南一北,一茶一粮,皆是祸端,这背后,定然是一张盘根错节的黑网。
“先查官仓。”沈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越过灾民,落在不远处那座高墙耸立、戒备森严的漕运官仓上。
官仓外墙以青砖砌就,高足两丈,墙头覆着青瓦,四角筑有了望哨,手持兵器的兵丁来回巡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仓门是厚重的榆木门,漆着朱红,如今却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扬州漕运官仓”六个大字,字迹苍劲,却蒙着厚厚的灰尘,显得死气沉沉。
二人刚走到仓门前,便被两个身材魁梧的兵丁横矛拦住。
“站住!此处是漕运官仓,禁地擅入者,格杀勿论!”领头的兵丁满脸横肉,眼神凶悍,声音粗哑,矛尖直指沈砚身前,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沈砚微微抬手,示意苏微婉退后,目光平静地看向兵丁,语气淡然:“我等奉钦命,核查漕运粮弊,烦请通报仓官。”
“钦命?”兵丁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沈砚与苏微婉,见二人衣着朴素,不似高官显贵,脸上的不屑更甚,“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拿钦命说事!扬州漕运官仓,岂是你等闲杂人等能进的?速速离去,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
苏微婉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钦赐的腰牌,举到兵丁面前,声音清亮:“此乃陛下亲赐腰牌,钦命食探沈砚,护国医女苏微婉,奉旨查案,耽误了钦命,你担当得起吗?”
腰牌为黄铜所制,正面刻着“钦命查案”,背面刻着御批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兵丁看到腰牌,眼神微变,脸上的凶悍褪去几分,却依旧不肯退让,僵持片刻,才悻悻地说:“等着,我去通报主事。”
说罢,兵丁转身跑进仓内,脚步匆匆。
沈砚与苏微婉在门外等候,目光扫过官仓外围的地面,只见墙角处散落着一些散落的米粒,颗粒干瘪,颜色发黄,混杂着白色的石粉,用脚轻轻一碾,便成碎末,丝毫没有新米的清香,只有一股刺鼻的霉味。
“这些米,根本不能食用。”苏微婉蹲下身,捏起一粒米,放在鼻尖轻嗅,眉头紧紧蹙起,“不仅掺了白垩石粉,还有霉变谷物,更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绝非单纯的以次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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