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既然说到这里了,她顿了顿,又问:“若扶苏一月不归,君父可会令良人赴上郡?”
扶苏道:“若扶苏不归,我自当北上。”
“君父既准了以仓廪托吕雉,便知妇人亦可担非常之任——那我亦非不可执剑守边。”
他指尖拂过腰间佩剑,寒光微凛,“只是娥羲,你信不信……扶苏未死?”
娥羲轻轻颔首:“信。”
她指尖捻起案头半枚干枯桑叶,叶脉犹存韧劲,“扶苏是风中松,非折于沙场,必立于山巅——君父之怒愈烈,其生之证愈确。”
“风沙掩迹,恰是生路。”她将桑叶置于烛火上,青烟袅袅升腾,“君父若真断其死,此刻已颁哀诏;既未颁,便是尚存一线天机。”
窗外忽掠过雁影三只,排成不整的‘人’字,向北而去。
娥羲望着扶苏,扶苏踱至门前,昂首凝望雁影,沉默半晌,回过头来,低声对妻子道:“若一月无讯,我即启程。”
*
*
上郡。
此时冰雪尚未消融。寒风卷着雪粒抽打残破旌旗,断戟斜插在冻土之中。
扶苏失踪的消息很快传开。将士们默然肃立,目光扫过遍地狼藉的战场,却不见太子甲胄半片。
唯有一截染血的玄色绶带,被风撕扯着缠上断戟锋刃,在朔风里猎猎作响。
有人俯身拾起,指尖触到绶带内衬暗绣的“扶”字——针脚细密如初,未染尘泥,似刚离身不久。
远处雪坡微动,积雪簌簌滑落,露出底下半掩的青铜轺车轮毂,漆色斑驳,却无尸骸踪影。
一老兵拄矛低语:“太子若殁,鹰扬骑必溃;可昨夜斥候报,北面三十里,仍有炊烟三缕。”
炊烟未散,便意味着号令犹存。
蒙恬日日三千精骑踏雪寻踪,每至一处烽燧必亲验断矛、马蹄印与未燃尽的狼粪余烬。
他指尖捻起一截焦黑狼粪,凑近鼻端——膻气未散,余温尚存。
远处雪坡上,几道新刮的冰痕蜿蜒如刀,直指阴山腹地。
蒙恬忽然勒马驻足,抬手截住后队:“停!看那雪洼里半枚蹄铁印——前日风雪压枝,断枝落处,雪面无痕;可这印边新裂的冻土,分明是昨夜才踩出来的。”
他翻身下马,单膝叩入积雪,掌心按向地面——微震未绝。
雪下三尺,地脉犹颤。
他忽抽佩刀猛劈冰层,寒光裂处,半截断矛赫然嵌在冻土深处。
蒙恬指尖抚过矛??刻痕,道:“人未死,马未疲,箭未折,人岂亡?”
他掷矛于雪,声震四野:“传令——沿阴山北麓十里一哨,活要见人,死要见甲!”
雪线之上,一只灰隼盘旋三匝,倏然俯冲,利爪攫起半幅玄色衣角——
衣角边缘针脚细密,绣着半枚云雷纹,正是扶苏亲卫所用制式。
隼爪收紧刹那,布面迸开细微裂响,内衬夹层簌簌飘出三粒黍米——粒粒饱满泛青,分明是新碾未及三日的上郡军屯仓廪之物。
蒙恬仰首凝隼,沉默片刻,扬声道:“传我将令:即刻掘开阴山鹰愁涧冰窟,太子若在,此米必自其囊中散落!”
冰层碎裂声如惊雷滚过山谷。
然而,蒙恬领着精兵遍寻不得的太子扶苏此刻,已被一只毛色黑白相间的竹熊驮着,踏碎晨霜,隐入阴山褶皱深处。
那竹熊步履沉稳,爪下冻土微陷却无声,仿佛与山风同息、与雪色同寂。
扶苏伏于竹熊背上,左臂裹着撕裂的玄衣绷带,渗血未凝。
深山一处洞穴内,长发披散,身上以虎皮做衫的年轻女子刚踏出洞穴,扬声要唤:“满满。”便见竹熊已停步洞前,喉间滚出低沉呼噜声。
女子见到竹熊背上驼来的青年,眼睛一瞪,轻喝竹熊:“你又跑出去乱捡脏东西!”
竹熊歪头蹭她手背,呼噜声忽转委屈,前爪刨地三下,张开嘴巴,吐出截染血的青铜符节。
女子愕然片刻,还是俯身拾符在手,就着洞口微光细辨。
符节背面蚀刻的“诏”字边缘锐利如新,绝非仓促伪造。
娥羲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熟悉的秦国文字了。
自从察觉所谓的同胞兄长和亲近族人的坏心思后,她诈死从东乡跑路便利用这辈子刚出生就无师自通的和鸟兽交谈的能力,在深山野岭里陪着群兽生活了快要二十年。
娥羲沉默地盯着被竹熊捡来的男人,认真的考虑起了在这深山之中杀人藏尸的可能性。
她指尖一寸寸拂过符节冰凉的棱角,忽然冷笑:“这诏字刻得再好,也盖不住咸阳宫墙根下渗出来的晦气。”
话音落下,竹熊喉咙里的呼噜声戛然而止,竖耳凝神。洞外朔风卷雪,撞在石壁上碎成白雾。
娥羲腕间骨镯轻响,忽将符节按向自己左胸——
那里一道陈年箭疤正随呼吸微微起伏。
诈死是真的。
被追杀过也是真的。
远处雪岭传来闷雷般的崩裂声——是鹰愁涧冰窟塌陷的余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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