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利顶尖的滋味,有人越是接近过,就会越不甘心失去,而有人得到过后,那种执念反而会淡了不少。
娥羲说:“既然如此,我们便先回咸阳,辅佐君父,肃清大秦朝堂如今的那些‘歪风邪气’?”
这个始皇帝当然用得到他们对后世的那些了解。
就凭灵泉一点,已经足够他产生将扶苏和娥羲二人彻底掌控在手里的想法。
但他会不会同意扶苏做这个‘贤内助’,叫娥羲担个国师的名头在外呼风唤雨,玩弄权术这个......
娥羲觉得很难。
但扶苏却道:“君父必然会召回上郡的我,若我露面,我见了他,他见了我,我二人向天下介绍我们的身份?大秦双子?皆为扶苏?”
娥羲噗嗤一声,笑了:“早知道,将胖胖儿父女俩带来,他俩可不怕这种场面,见到人家也不怕生,大父阿父都能厚着脸皮唤上去的。”
嬴骕的独女嬴羲,这个继承了祖母字里一字的大秦皇太女,霸道程度不亚她亲阿父,但人家对一个阿父两个阿父三个阿父的接受程度则比嬴骕更高。
扶苏和嬴羲就很隔辈亲。
嬴羲总爱骑在扶苏肩头,指着咸阳宫阙说:“大父,那根柱子歪了,该换了!”扶苏便真遣人去量——果然微倾三分。
她五岁通,七岁驳博士议,阅览过账册,便知三年粮秣盈亏。
于是,如同始皇帝护嬴骕一般,扶苏对孙女甚至比始皇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道:“羲儿孝顺聪慧,可比她阿父懂事许多。”
娥羲不信。
她悄悄捏了捏扶苏的手腕,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良人哄得了君父,哄得了天下人,可哄不了我——那小霸王上回偷拆你的虎符,还拿去换蜜饵吃,你连眉都没皱一下。”
扶苏一笑,轻轻回握她:“拆得巧,换得值——蜜饵甜,哄得小霸王不哭闹,朝堂上才少三分聒噪。”
娥羲叹息道:“这小家伙淘气程度,比之她阿父,明明有过之而无不及。”
扶苏只将娥羲的手拢得更紧些:“她阿父五岁时,正跪在章台宫抄书,手背还被他老师专门为他备上的竹尺抽得青紫——羲儿能拆虎符换蜜饵,已是福气。”
娥羲哈哈笑道,“明明说着羲儿,怎么又讲起咱们那淘气小胖胖了?”
扶苏道:“胖儿那日还说,要造云梯,好登天摘星给他的羲儿。”
娥羲一听,就没忍住道:“我看他是皮紧了欠收拾,还造云梯,登天摘星给羲儿。”
扶苏却摇头轻笑:“他还真画了图样,云梯底座嵌青铜齿轮,以星轨为刻度,榫卯间暗藏浑天仪机括——孩子眼里,星辰不是遥不可及的祭坛,而是可摘可量、可校可调的活物。”
娥羲懒得理会他们。
她道:“我看是你们祖孙三代瞎折腾。”
夫妻俩话题已经扯得很远。
娥羲才又说起,她和扶苏在咸阳巧遇李家人的事情。
扶苏道:“李斯如今已经自顾不暇,未必能分得出神来应对‘我’被君父密诏回咸阳这事,但他的野心被滋养至此,必然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李斯若动,必先断我耳目——咸阳令、廷尉署、乃至宫门郎将,皆有他门生故吏。”
娥羲呵笑一声,道:“可他算错了,良人可不是从上郡回来的,也不是那个愚昧固执,一心为所谓正直之事和君父作对的大秦长公子。”
扶苏正要说话,反应了一瞬,忽然说:“娥羲,你这句话,怕是又在暗中说我不对是不是?”
他指尖一顿,眸光微沉却未恼,只将她手背轻轻一按:“若真不对,你早该当面斥我——可你偏选在李斯名字之后才提,分明是怕我松了那根弦。”
娥羲嘻嘻一笑:“良人都听出来了,这便也不算暗中了。”
她明明是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在说他。
扶苏望着她弯起的眼角,忽然低声道:“幼时在章台宫抄书,老师们的竹尺落下来时,我也想过——若有人肯为我摘星,纵使天塌地陷,我亦敢信。”
娥羲挑眉反问道:“所以,这便是良人如此纵容骕儿父女的缘由?”
扶苏面露无奈,摇了摇头,到底没有说什么。
.......
夫妻俩在东乡待了没有几日,便动身回到咸阳。
事实,果然他们的动向也都在始皇帝的掌控之中。夫妇二人刚踏进咸阳城中,就被始皇帝派来的卫兵径直请进了咸阳宫。
宫门巍峨如铁,咸阳宫数年如一日的沉肃。
章台宫正殿内烛火幽微。
始皇帝端坐于黑玉案后,指节轻叩案面三声,如击磬鸣。
殿内鸦雀无声,唯余烛芯噼啪轻爆。
扶苏与娥羲并肩而立,未跪,亦未俯首,只静静迎向那道穿透数十年风霜仍凛冽如刀的目光。
始皇帝目光掠过扶苏,最后落于娥羲袖口半隐的青鸾纹上:“朕记得,此纹乃先太后所赐,非宗室正妃不授。”
那么,娥羲的身份,已经不用再猜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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