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天边泛起青灰。萧锦宁指尖轻抚手腕内侧那点殷红,守宫砂在微凉的空气中静静蛰伏,一如昨夜枕下未拆的香囊、床头垂悬的金锏。她未再闭眼,一夜未眠,只将心神沉入识海,默数呼吸,调息静气。阿雪蜷在榻角,鼻息匀长,她伸手抚过狐毛,低声道:“今日南郊祭天,你不必随行。”
马车已在西院外候着,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她换上月白镶金边礼服,发间素银簪替了往日药囊,鸦青劲装收进箱底。金锏挂于腰侧,触手冰凉,她系紧革带,抬步登车。
南郊祭坛高耸,九阶石台直通云霄。百官列立两侧,文东武西,皆着朝服,肃穆无声。祭火已燃,青烟袅袅升腾,铜鼎中香灰缓缓飘散。齐珩立于坛下,玄色绣金蟒袍衬得身形清瘦,手中鎏金骨扇轻合,唇色淡而无血。他抬眼望来,两人目光一触即分,皆未言语。
司礼官唱喏:“太子监祭,奉凤印入坛——”
萧锦宁上前一步,捧起木匣。匣身漆黑,雕有双凤朝阳纹,入手沉稳。她缓步登阶,风自南来,吹动裙裾。台阶陡长,每一步皆被千目所视,不容差错。
行至半途,一道念头悄然钻入耳中:【妇人执印,实为乱纲】。
她不动声色,心镜通悄然启用,扫过人群。那声音来自右列一名老臣,紫袍玉带,眉目低垂,正是前日谏议大夫同党。她记下其位,未作回应。
又走三阶,另一念浮现:【可恨……竟真得天眷】。
再进一步,数人心中翻涌:【天命所归……怕是挡不住了】。
她眸光微凝。此非奉承,亦非讥讽,而是亲眼见其执金锏、破劫囚、镇法场后,由心底生出的敬畏。上一章那句“此物会惹出大乱”的担忧,如今已被现实碾碎,化作沉默的承认。
她继续登阶,直至祭案前站定。司礼官正欲接印,忽闻左下方传来一声冷笑:“女子干政,祸国之始!”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全场。
萧锦宁倏然驻足,转身面向声源。那人是个中年御史,面白无须,正昂首直视,眼中含怒。她不语,左手猛然卷起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点朱砂——殷红如血,边缘清晰,未染丝毫污浊。
“臣女清白犹在,何来祸国之说?”她声不高,却字字如铁坠地。
全场寂静。守宫砂乃皇室亲验,非婚配不得除。她以此自证,非但驳斥“妖女惑主”之谤,更断了“秽乱宫闱”的流言根基。
就在此时,齐珩踏步上前,从怀中取出黄绸包裹之物,双手高举:“臣与锦宁早已定下婚约,此乃太祖皇帝亲赐信物,藏于东宫密阁十二年,今日昭告天地宗庙!”
黄绸揭开,玉牒显露。其长八寸,宽三寸,玉质温润,正面刻“天赐良缘”四字,背面钤太祖私印,印文清晰可辨。百官仰望,无人敢疑。
司礼官喉头滚动,颤声宣读:“奉天承运,太祖敕曰:萧氏女,德容兼备,堪配储君。赐婚为誓,永固国本。钦此。”
祭火骤然腾高,仿佛应和天意。
萧锦宁将凤印置入祭案中央,退后三步,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标准,一丝不苟。起身时,她再次启用心镜通,捕捉到数人心中默念:【此女不可轻动】【太子终得臂助】。
皇帝于观礼台点头,开口道:“祭礼圆满,钦命萧氏女协办春祀簿录,参议六部医政。”
旨意落下,她正式获授职事。虽无品级,却有权列席六部会议,掌医政审议,自此不再是“宠臣”,而是有实权的帝侧要员。
礼毕,齐珩走来,伸手轻扶她肘部。两人并肩而下祭坛,未交一语。百官低头避让,无人再敢直视。
马车已在坛外等候。她登车落座,齐珩随后而入。车厢狭小,两人相距不过尺余。她垂眸,指尖轻抚手腕守宫砂,触感依旧清晰。
“下一步,该查那香囊了。”她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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