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全峰在老人旁边坐下,把猎枪靠在墙上,从褡裢里掏出酒壶,递过去:“老人家,喝一口,暖暖身子。”
老人也不客气,接过去灌了一大口,眯着眼品味:“好酒!苞谷烧的,够劲!”
“您怎么一个人在山里?这么大年纪了。”卓全峰问。
“打猎呗,还能干啥?”老人把酒壶还给他,“我姓乌嫩,叫乌嫩库,你们汉人管我们叫‘鄂温克’。我今年六十七了,打了一辈子猎,不打猎浑身不自在。”
“乌嫩库大叔,您一个人?”
“一个人。”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荷包,重新卷了根烟,“老伴走了五年了,儿子在林场上班,不爱打猎。我一个人在山上,自在。”
卓全峰看着老人,心里有点发酸。六十七岁了,一个人在山里打猎,这得是多大的瘾,或者说,多大的孤独?
“您打到啥了?”他问。
乌嫩库从身后拽出一个布口袋,打开,里面是三只紫貂!毛色油亮,银灰色的背毛,雪白的肚皮,每只都有两尺长。
卓全峰倒吸一口凉气。紫貂皮金贵,一张熟皮子能卖六七百块。三张,就是两千块!
“大叔,您这……这手气也太好了!”
“不是手气好,是运气好。”乌嫩库把口袋系上,重新塞回身后,“我在这山里转了半个月,就碰到这一窝。紫貂这东西贼精,闻到人味就跑了。”
卓全峰看着老人,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大叔,您……您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找紫貂,怎么下套?”
乌嫩库上下打量他一番,笑了:“小伙子,你是猎人不?”
“是。”
“打了几年了?”
“十来年了。”
“那还找不着紫貂?”
卓全峰脸一红:“说实话,我这辈子就打着一回紫貂,还是懵的。这东西太精了,我下过好几次套,都没套着。”
乌嫩库“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皮子——不是皮货,是画在驯鹿皮上的地图。地图上用炭笔画着山形、河流、兽道,还有密密麻麻的标记。
“小伙子,你过来看。”
卓全峰凑过去。乌嫩库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记:“这是紫貂的窝,这是它们的活动范围,这是它们冬天最爱走的道。紫貂这东西,认窝,认道。只要找到它们的窝和道,下套就不难了。”
“这……这是您画的?”
“我爹画的,我爹的爹画的。”乌嫩库摩挲着皮子上的纹路,“我们鄂温克人,打了几百年的紫貂。这些道,是我们祖祖辈辈走出来的。”
卓全峰看着那张皮子,眼睛都直了。这哪是地图,这是无价之宝!
“大叔,您……您能不能借我抄一份?”
乌嫩库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伙子,你是汉人,我是鄂温克人。我们虽然不是一个族,但都是猎人。猎人帮猎人,不分民族。”
他把皮子递给卓全峰:“拿去抄。”
卓全峰双手接过来,手都在抖。他从褡裢里掏出纸和铅笔——是二丫给他塞的,说“爹您进山没事干就练练字”。他用石头压住皮子四角,一笔一笔地描。
乌嫩库在旁边抽烟,时不时指点一句:“这儿,有条暗沟,冬天雪盖住了看不见,别走那儿。那儿,有泉眼,冬天不冻,动物都去那儿喝水,在那附近下套准没错。”
卓全峰边描边记,写了满满三页纸。
描完了,他把皮子还给乌嫩库,又从褡裢里掏出十个烤土豆和半壶酒:“大叔,这些您留着。我一个人吃不了。”
乌嫩库也不推辞,接过土豆和酒,塞进自己的背篓里。
“小伙子,你往哪儿走?”
“往老黑山深处,我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头野猪或者鹿。家里快断粮了。”
乌嫩库点点头,指着一个方向:“从这儿往西北走,翻过两道梁,有片柞树林。柞树结果子,野猪最爱去那儿拱。我前天从那儿过,看见一群野猪的脚印,少说有七八头。”
“谢谢大叔!”
“谢啥。”乌嫩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小伙子,记住——打猎不是拼命。打不着就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记住了。”
卓全峰背上行囊,按乌嫩库指的方向走。走了几十步,回头一看,老人还站在洞口,叼着烟,冲他挥了挥手。
他挥挥手,转身走进了林子里。
按乌嫩库指的路,翻过一道梁,果然看见一片柞树林。柞树的叶子还没落净,黄褐色的大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橡子——橡子是野猪最爱吃的东西。
卓全峰蹲下来,仔细看雪地。野猪的蹄印宽大粗糙,边缘不整齐,步幅大,走得不急不慢。他数了数——至少七头,有大有小,是一大家子。
他顺着蹄印追了一阵,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野猪群。七八头野猪正用鼻子拱雪,翻下面的橡子吃。领头的是一头大公猪,肩高足有三尺半,獠牙外露,至少三百斤。母猪三头,都带着崽。还有几头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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