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走得很快。
那个披着白纱的影子,跪在镜前,一遍一遍地摹他的脸。
照影说的是“你们父子”。
不是“陛下与太子”,不是“父皇与殿下”。
是“你们父子”。
在那一刻,那个影子不是在侍奉君王,只是一个夹在两个吵架的人中间、无辜的人。
连模仿的资格都被剥夺了,他还能是什么?
他还能是谁?
所以他才去死吗?
乔玄低下头,看着血污的手。
“可笑。”
他想。
为朕死,值得吗?
朕从未真正在意过你们。
朕只是在无聊时,随手捡起你们,把玩几下,然后随手丢弃。
你们的生死,在朕的棋局里,连一颗子都算不上。
你们不知道吗?
还是知道了,依然如此?
恩重如山?
他给周勉之调了个官职,他记了二十多年。
这只手搬起石墩砸锁的时候,在想什么?
君恩深重,死不足惜。
蠢。
乔玄在心里说。
蠢货。
不过是他随手丢出去的、不值一提的怜悯。
他想起那声怯生生的、带着颤音的“陛下”。
他给柳照影什么了?
一个名字,一个赝品的身份,一枚“逆乾坤”,一句“不必再学他”。
他登基后,清风桥的宅子便空置了。
后来……后来是什么时候,他让人把那孩子安置在那里的?
那间屋子漏雨,漏得厉害。
他命人修缮好了,让那个孩子住进去。
那时慕别年纪更小,才几岁。
桥下流水潺潺,岸上有杨柳,田埂间长满稻谷。
他去看过几次。
那孩子坐在门槛上,和妹妹排排坐,仰着脸看月亮。
清风桥。
他在清风桥住的那几年,是不是每天都能看见桥下的水?
是不是会在夏夜,听见蝉鸣?
是不是会在冬天,把手伸进河里,感受那刺骨的凉?
他从没问过。
那孩子住在那里的时候,他在宫里,批折子、上朝、观星、铸镜。
他只是在等——等那孩子长大,等那孩子成为他想要的模样。
这也是恩吗?
他不理解。
不理解这种愚蠢的、不计代价的、飞蛾扑火一样的“忠诚”。
是药性使然?还是……那腹中的孩子?
可他坐在亲手挖出的坑旁,吹着秋日清晨的风,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晨钟,忽然觉得有一点冷。
心里什么地方,空落落的。
他想,也许不是“忠诚”。
也许是别的东西。
一种他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有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影子有,那个老臣有。
慕别……也许也有。
只有他没有。
风停了。
他从树下站起来,走到梅树另一边,折下一枝梅。
他回到树下,将那枝梅插在坟前。
乔玄转身,走回殿内。
笼门开着。
他走进去,坐下,将散落的锁链拢了拢,放在膝上。
闭上眼。
脊背挺直,如他一生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姿态。
只是这笼子窄了些。
他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中的雕塑,面容依旧英俊,只有眉宇间,仿佛比从前多了一道极浅极淡的痕,不知何时已被孤独磨钝了。
以皇后之礼葬他?
好。
他配得上。
朕亲手铸造的镜子,自然该有不俗的归处。
他想起很久以前,还在清风桥那间漏雨的旧屋里,玄云问他:“你可愿随贫道云游?”
他答:“路,不都是走出来的么?在哪里走,有什么区别。”
可他真的走出去过吗?
他这一生,究竟走出过那间漏雨的屋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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