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玄忽然想起来。
那个人的名字。
是柳烛阴。
烛龙衔火,照幽达明。
乔玄微微倾身,看了一眼笼外的月光。
“你怎么进来的?”
“臣……臣从西侧墙根的狗洞爬进来的。”
“臣在朝中位卑,无人注意。今日宫中法事,守卫松懈……”
乔玄道:“朕已是废帝。新帝没有杀你,你该在家烧高香。”
周勉之膝行上前,抓住笼栏,泣不成声:
“陛下……”
“你走吧。”
乔玄阖上了眼。
“陛下!”
“朕不走。”
“为何?!陛下——!”
“朕与慕别,有约在先。”
“没有悔子的道理。”
“陛下对臣恩重如山……”
他喃喃着,声音嘶哑。
“臣一家十二口,荒年无食,是陛下给了活路。臣的娘亲临终前还念叨,说要给陛下磕头……”
他伏下身,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
“臣没有用,臣爬不上去,臣只能当个末等官,只能站在宣政殿最末尾,连陛下的脸都看不清……”
乔玄睁开眼,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涕泗横流的老臣,像一条被遗弃的老狗,挣扎着爬回旧主身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奴……不知该如何是好……求陛下……教教奴……”
也是这样的卑微,这样的……傻。
“不值得。”
周勉之没有听见。
他还在哀求,还在说那些无用的、滚烫的、让乔玄觉得刺耳的话,不停地叩首,额上磕出血来。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掌声,从殿门方向传来。
周勉之猛地回头,惊骇欲绝。
乔慕别站在月光里。
手里没有执任何东西。
月光落在他脸上,冷白冷白的,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
他唇角噙着一点笑意,不多不少,刚好能让看见的人心里发凉。
“陛……”
他不知该叫什么。
旧帝在此,新帝在彼。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老脸上血色褪尽。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天子,看着那与笼中人酷肖的那点不辨喜怒的笑。
他张了张嘴,变成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陛下。
不是对乔慕别。
是对笼中那个陛下。
眼泪顺着满脸的沟壑往下淌,口中不绝:
“臣……罪该万死……”
他站了起来。
退后两步,朝乔玄的方向,深深叩首。
“陛下,臣无能,不能救陛下出此牢笼。臣……臣唯有以此残躯!”
话音未落,他猛地起身,朝殿中那根朱漆大柱撞去!
“砰——”
一声闷响。
血溅在柱上,沿着雕花的纹路蜿蜒而下。
他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倒在尘埃里。
眼睛还睁着,望着乔玄的方向。
最后面朝笼中。
乔慕别看了眼那具尸身,目光落在乔玄身上。
乔玄坐在金笼里,望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老臣,看了一会后,阖上了眼。
“父皇好睡。”
乔慕别开口道,
“儿臣不打扰了。”
脚步声消失在月色里。
夜风灌进来,吹动那株半枯的梅树,几片苍白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蔓延出去的血泊里,很快被浸透,成了暗红。
乔玄睁开眼。
他站起身,锁链挠着地。
他走出金笼——那扇锁已经开了,他早就可以出去。
他弯下腰,将他从柱子边拖开。
一只手托住老臣的背,一只手托住膝弯,将他抱了起来。
尸体不重。
也许是因为这人本就不重。
他抱着尸身穿过庭院,碾过落花,碾过碎石。
那株梅树下停下来。
红白两色,嫁接在同一根枝干上。
经年不败,花开时,一半如血,一半如雪。
这是他命人移栽的——从灵烨山,从江南,从那些他曾经去过、后来再未踏足的地方。
如今枝干歪斜,一半死,一半生。
红梅已谢,白梅还开着几朵,小小的,缀在枝头。
乔玄松开手,开始挖土。
他用双手。
指甲嵌进泥土,抠出石块,刨开杂草。
泥土很硬,夹杂着碎瓦和枯根,指尖很快磨破了,泥土变成暗红色的泥浆。
他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地挖。
一捧,又一捧。
坑越来越深,越来越大。
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
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袍和鬓发。
坑挖好了。
他将周勉之的尸体放进去,尸身已经硬了。
乔玄将他的衣领理正,将他的发冠扶好,将他的手交叠在胸前。
乔玄把自己衣袍上松脱的一粒纽扣,放在周勉之掌心。
最后再把那些刨出来的泥土一捧一捧地盖回去。
填平,拍实。
乔玄在树下坐下了。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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