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是这样,我就越不想靠近望舒。
不想让她看见我的脸。
她以后长大了,会怎么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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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他又批折子批到很晚。
冬至来传话,说陛下让您先歇。
我在榻上翻书,翻了几页就放下了。
等他回来。
等了很久,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替我掖了被角,又站了一会儿,才走。
天亮时,他不在。
无墨说陛下在照看望舒。
他对我好。
这好有时候会让我恍惚,以为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再早几日,我夜里咳嗽,他批折子批到一半搁下笔,走过来,用手背贴我的额头。
我夜里咳嗽,不是病的。
天热,我故意不关窗,又解了领口,让冷风灌进来。
咳得狠了,肺里像有把小刀在剜。
他走过来时,我假装睡着了,他的手背贴上额头,凉丝丝的。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怕他摸出我心跳太快。
那几秒钟,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直到他回去接着批折子,我才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笑。
他心疼了。
我咳出来的血丝,只有我自己看见。
那夜他批到几时我不知道,只知道天亮时,我床头多了一碗炖好的梨汤,还是温的。
他几时去炖的?
我不知道。
从前在……他也曾问过我“疼吗”。
那时我以为那是他全部的温柔。
可那温柔是假的——是他在父皇的阴影里,在我身上找自己的影子。
他问“疼吗”的时候,他的手会松一下。只是一下。
那一下里,我感觉到他不是在掐一个物件。
他是在碰一个人。
疼。
当然疼。
我被他抱起来的那些间隙里,尝出了一点甜味。
“我需要他”——不知是从哪一次“等他来”开始的。
然后他走了,我又觉得是全天下最可怜的人。
从某一天起,我再也没法把这些从自己身体里剜出去了。
那时的“疼吗”和现在的“额头烫不烫”,竟是同一个人问的。
可我已经分不清,哪一句更让我想哭。
我将衾被卷作一团,塞入榻角,抱白纸倚之,故意一夜辗转不眠。
不是等他。
谁等他了。
翌日他返。
我故意离得他远远的,不理会他,继续翻书。
纸页翻得哗哗响,翻一本丢一本,书架上的册子换过好几轮。
他坐我身旁批折子。
我就起身把窗推开,立在窗前。
冷风灌进来,他案上的奏折被吹得到处都是,他伸手压住。
好。
我本来是想挂着脸色让他看的。
如今他预料之中地满不在乎,我反倒更加不爽了。
他一定看得出来吧。
他知道我在等他过来。
我翻书,掣卷,瓷盏碰得叮当响。
他若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问:
“怎么了?”
我要说“无妨。”
语气要淡,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让他自己去品那底下的雷霆。
可他偏不。
不问我,我的脸色就更寒。
我心中早已将他骂过千百遭。
骂完了,再演——
他扑过来把我按在墙上吻,想他什么都不管了只看着我。
不,是捧着脸。
那我背过身,不看他。
演他跪在脚下,扯着我的衣摆,声音发颤:
“我错了,你要怎样才肯原谅孤?”
他叩首,额头撞地,咚、咚、咚。
我想象那声音,头皮发麻。
然后我转过头,冷冷看他,说:“不赦。”
他脸上那种神情……
这念头从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每过一遍,就多一个细节——他抬头的角度,他眼里的泪光。
这么想着,眉间那点愠色竟化开些许,如啜苦茗,初时满口涩,稍顷竟咂出一缕甘。
这甘也是苦的,苦得人想呕。
究竟是我在恨他,还是我在替他恨我。
难受,偏是这难受教人浑身熨帖。
——可是,如果他真的跪在这里,我真的能说出“不赦”吗?
翻书的手停了。
我侧过头,偷偷看他一眼。
光落在他侧脸上,鼻梁的线条很分明。
睫毛眼下落一小片阴影。
他回看我。
我想起了什么,猛地把脸转回去,冷淡地避开了他的目光,继续翻书。
原来他会这样对人好。
原来他的怀抱可以是暖的。
他对望舒也好——抱着她晃秋千,亲手给她做木马,她半夜哭,他爬起来哄,不假手于人。
我站在暗处窥着。
你对我的孩子这么好,是因为这是我的孩子,还是因为这是你的孩子?
还是因为——“我们”的?
闲时,他靠在榻边看书,我枕在他怀里。
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穿过我的头发,偶尔停一下,按按我耳后的痣。
有时我们会相望,他的眼里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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