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锦在夜空飘着,乔慕别从观星台上下来,径直往一处去了。
寒气从膝盖往上爬。
他跪下。
他跪得很直,脊背挺着,像那些年在御阶前跪着等召见的姿势一样。
只是这一次,面前没有御座,只有一具冰棺。
棺中的人闭着眼,眉间一点朱砂,凝固在永恒的霜色里,唇角那丝讥诮仍在。
那张脸,他从未真正见过,却从镜子身上见过无数次。
“母亲。”
“儿臣不孝。”
他叩首。
额头触地,凉的。
和当年在紫宸殿叩首时一样凉。
“可儿臣不知,这‘孝’字,该从何说起。”
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棺前。
是一枚玉佩,碎成两半,又被金丝细细缀合。
裂纹还在,但已经不会散开了。
“孔融说: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物寄瓶中,出则离矣。”
“儿少时读此,觉其悖逆。如今想来,未必无理。”
他望着冰棺中那张脸。
“母亲,您把我生下来的时候——是‘情欲发耳’,还是……另有他图?”
冰棺无言。
他等了一会儿,
“儿臣知道您不会答。这个问题,儿臣问过自己很多年。问父皇,他不会答。问您,您已不会答。最后只能问自己。”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棺的表面。
寒意刺骨,他没有缩回,反而轻轻叩击。
“儿臣后来想通了。没有为什么。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您是父皇的‘赌注’,儿臣是您的‘赌注’。您用命赌一场自由,父皇用儿臣赌一场‘征服’。你们谁都没赢。儿臣……也没输。”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您留了条命给儿。也留了张脸给儿。”
“那张脸,如今另一个人也长着。一模一样。您若睁开眼,怕是分不清哪个是儿,哪个是他。”
“母亲,您知道他叫什么吗?”
“柳烛阴。”
“烛龙衔火,照幽达明。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手指在冰面上轻轻划过。
“意味着他和我,从一开始,就分着一份同样的……可怜。”
“姨母盼他能在黑暗里给自己照出一条路。”
他笑意有点涩。
“可惜,他遇见的不是黑暗,是深渊。”
“瞽目之人善歌,这话不假。”
“他眼睛瞎过一阵子,唱倒不愿,但他会哭。”
“哭得恰到好处,哭得让人心疼,哭得让父皇为他摘星星摘月亮。”
“儿在您面前,也不怕说实话——他那些哭,有一半是假的。”
“可那假的,比真的还让人放不下。”
“韫光。”
“是藏玉之光。”
“儿赐他这字的时候,想的是让他把光藏起来,别让父皇看见。”
“可后来……”
他停了一下。
“后来儿发现,那光本来就是从儿身上借去的。”
“藏什么?”
“根本就是同一团火,烧成两个人。”
“儿在密室里,在安乐宫,教他写字,教他握笔,教他学儿的神态。”
“他写下的那些字,‘愿在衣而为领’,他批:华首?是冕旒,十二道,遮天蔽日。芳?是龙涎香,窒息的暖腥。”
“母亲,您知道吗?那些批注,比儿自己想的还要准。”
“他写下的,竟是儿的心——不,是比儿的心更痛、更无望的一笔。”
“他替儿臣痛了,替儿臣怕了。替儿臣把自己写进那些纸里——等儿臣来读。”
“母亲,您知道吗,那些痛,不是他编的。”
“是儿臣自己的。”
“只是儿臣没处放,放在他那儿了。”
“儿有时候想,这人是不是儿心里那个会哭会痛的部分,被挖出来,另塑了个人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握过剑、杀过人、写过无数折子的手。
“儿对他做的事,您大概不愿意听。锁链、铃铛、白纱……什么都有。荒唐事。可儿不后悔。”
“有时候夜里醒过来,看见那把簪子放在案上,尖细的。”
“会想:若哪天他受够了,拿那东西刺过来——儿臣接不接?”
“接。”
“他刺过来,儿臣就接着。”
“不后悔。”
“儿这辈子,活在父皇的影子里。他视儿,若匠人视器,可琢可磨。”
“儿盼他看一眼,认一认——此子非他刀笔所刻,乃他骨血所生。”
“他看不见。”
他站起身,在棺前踱了两步,又停住。
“儿臣去过很多地方。”
“江南的春天,郊原野旷,千花发蕊。那些花啊草啊铺天盖地,好像从来不知‘宫墙’为何物。”
“北境的风雪割脸,烟雨、风沙、江河湖海,都见过。”
“有一回立在山神庙前,那庙小得只容一人转身,可抬头望出去,云霭遮蔽的山巅,在夕照里泛着橘黄碧紫的光,像仙岛浮在云端。”
他的声音轻下去。
“那时候儿臣想:天地这么大,父皇在紫宸殿里,能看见吗?”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变得悠远。
“他看不见。他眼里只有他那座镜殿,只有他那些‘作品’,只有他自己。”
“可他看不看儿,又算什么?”
“儿臣看见了,就不需要他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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