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跪下,这一次,离冰棺更近了些。
“儿臣今日来,是想和您说说那个人。”
“母亲,您知道儿看他是什么感觉吗?”
“像看自己。”
“不是看镜子里的自己,是看那些年被父皇碾碎的自己、那个跪着求他看一眼的自己、那个在雨里射箭时心也跟着碎了的自己。”
“可又不只是看自己。”
“是看一个比儿更痛、更碎、更惨的自己。看他那样,儿会想——原来我也能这么惨吗?”
“原来我也能这么疼吗?”
“然后儿就忍不住要去碰他。”
“碰一碰,看看那疼是不是真的。”
“碰一碰,看看他会不会碎。”
“他哭的时候,儿知道那眼泪有多重。他笑的时候,儿知道那笑是装出来的。他疼的时候,儿能尝到那疼——是真的能尝到,从舌尖漫开的苦味,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痒。”
“母亲,您说这是什么?儿不知道。”
他的眼眶开始发红。
“他总拿话刺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一丝颤抖压下去。
“自称‘臣妾’,问儿‘心里想的,是谁的脸’。”
这一句说出来,语气里竟有了一丝委屈。
“念舅舅信里那些暖融融的字句——他知道那些字句里没有他。”
“他问儿臣,‘您握着臣妾的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您自己吗?’”
“他什么都看得见。看得见儿臣怕什么,看得见儿臣躲什么,看得见儿臣那些不敢说出口的东西。然后他就拿那些东西,轻轻刺一下。”
“可儿臣知道,他刺的不是儿臣。”
“他刺的是他自己。是那个在镜殿里跪着、在御座上承欢、在无数个夜里蜷缩在角落里无声流泪的自己。”
“他怕儿臣忘了那些。更怕儿臣忘了之后,他也跟着忘了。”
“他知道儿臣忘不掉。可他还是怕。”
“他的痛,是儿臣的。他的泪,是儿臣的。他那些刺儿臣的话,也是儿臣的。”
他顿了顿。
“凄惨动人。”
“儿臣有时候想,若他……若我一开始就能看见——看见这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他还会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可这世上没有‘若’。”
他停住了。
冰棺里的寒气一丝一丝漫上来,裹着他的膝盖,他的腰,他的胸口,漫到声线:
“儿臣这一生,握住的都是冷的。”
“父皇的手是冷的。您的心是冷的。那些跪在脚下喊万岁的朝臣,他们的忠诚也是冷的。”
“只有他。”
“他烫。”
“他烫得儿臣不敢握太久。可又不舍得松开。”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那枚碎玉旁边。
是一张折过的纸:
「……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
“您看这笔迹。起笔的顿挫,是儿臣教的。收尾的虚浮,是他自己的。像拼命模仿,又在最后关头,偷偷留下一点‘自己’。”
“儿臣每次看这个‘琴’字,都会想:他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儿臣?还是在想他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
“后来不想了。”
“因为想不通。”
“就像儿臣想不通父皇为何那般待儿臣——想不通,就不想了。没有为什么。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他的目光落在冰棺上,落在棺中那张凝固的脸上。
“母亲,您恨父皇吗?”
“您当然恨。您恨到要用自己的命,赌一个‘柳氏血脉终将断绝乔氏江山’的诅咒。”
“可您知道吗,您的诅咒,应验了——以一种您绝对想不到的方式。”
他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柳氏血脉没有断绝。在儿臣怀里活着。在儿臣的——榻上活着。”
“他肚子里,有儿臣的孩子。”
“您的诅咒,说的是‘柳氏血脉终将断绝乔氏江山’。可您想过没有,若是柳氏血脉和乔氏血脉混在一起,生出一个分不清是谁的孩子——那算什么?”
他凑近冰棺,近到几乎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雾在棺盖上凝结。
“那算‘断绝’,还是算‘延续’?”
“母亲,您答得上来么?”
冰棺无言。
他等了一会儿,忽然退后,重新跪好。
“儿臣不该这样对您说话。”
“您也是苦命人。被父皇选中,被父皇囚禁,被父皇……用那种方式记住。您和儿臣,和照影,和这宫里每一个被父皇‘塑造’过的人,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您死了。我们还活着。”
“儿臣老了。”
“青春未半,而白发来侵。”
“儿照镜子,看见那些白的,一根一根。儿想,这就是时间。”
“他不想看见,儿就染黑。”
他伸手摸了摸鬓角。
“有时候夜里醒来,躺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会觉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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