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拉面店的卷帘门,在第七个清晨依然没有拉起。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疫情,不是因为歇业,而是因为一张用黑色胶带贴在门上的、简单的白纸讣告。纸张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上面是王建国儿子用签字笔写下的、笔画有些歪斜的字迹:“家父王建国,因病于昨夜辞世,享年六十二岁。停业三天。叩谢各位街坊多年关照。”
字很少,很平静,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没有溅起预想中的喧哗,却让整条街瞬间凝固,陷入一种失语的、沉重的寂静。买菜的阿姨提着篮子,在门口站了很久,眼圈慢慢红了。下夜班的保安大哥路过,看着讣告,低声骂了句脏话,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隔壁五金店的老赵,把原本要递出去的烟又塞回皱巴巴的烟盒,对着紧闭的卷帘门,深深鞠了三个躬。
韩迩梦是接到马大姐带着哭腔的电话时才知道的。他正坐在特勤九处地下三层的分析中心,面前的光屏上,κ株病毒变异株的全球传播树状图如同恶毒的藤蔓般蔓延,标记着“目标A”潜在活动轨迹的红点在地图上闪烁,冷链溯源数据流如瀑布般冲刷而下。马大姐的哽咽和语无伦次,像一颗高速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高速运转的数据处理核心,引发了一瞬间的、前所未有的、难以解析的“死机”。
“小韩……老王、老王他……昨晚突然就不行了……医院说是病毒引起的并发症,爆发性心肌炎……送到抢救室就没出来……太快了,昨天还说有点胸闷,以为是累的……怎么就这么突然啊……”
马大姐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是嘈杂的医院走廊噪音和压抑的哭声。韩迩梦握着加密通讯器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屏幕上,关于κ株病毒最新病理模型的窗口自动弹出,冷酷地显示着“中老年基础病患者感染后并发心血管急症概率显着提升,死亡率约百分之三点七”的字样。百分之三点七。一个基于大数据的、客观的、冰冷的概率数字。而老王,此刻成了这百分之三点七里,一个具体的、有温度的、再也无法在清晨拉起卷帘门、在灶台前挥舞笊篱、笑着问他“小韩大师,今天汤头怎么样”的“一”。
“哪家医院?具体时间?抢救过程用药与措施?最后心电图波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追问语气,与他骤然停跳了半拍的心脏,与那从脊椎骨一路蔓延上来的、陌生的、冰凉的麻痹感,截然不同。
“就、就市三院,凌晨两点十七分……用的药俺也不懂啊……心电图……那机器最后叫得吓人,变成一条线了……”马大姐哭得更厉害了。
韩迩梦沉默。他的视线穿透了虚空,仿佛看到了那间冰冷的抢救室,看到了监测仪上从混乱搏动到最终拉成一条直线的轨迹,看到了那具曾经充满生命力、能抻出劲道面条、能发出洪亮笑声的躯体,被盖上白布,推往另一个方向。他的数据库里,瞬间调取了关于“死亡”的所有医学定义、哲学阐释、文化隐喻,但没有任何一条数据,能够描述此刻胸腔内部那种空洞的、下坠的、仿佛某个精密仪器核心部件突然被蛮力拆卸后留下的、无法填补的虚无感。
“我知道了。”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三个字,然后切断了通讯。分析中心巨大的光屏依旧在流淌着数据,红点闪烁,但那一切忽然变得极其遥远,极其……无关紧要。κ株?目标A?冷链阴谋?全球疫情?这些几分钟前还占据他全部算力、关乎亿万人生死的宏大命题,此刻被一个简单的、微小的事实彻底覆盖:老王死了。那个会给他多加肉、会听他讲那些听不懂的“科学道理”、会因为他帮忙解决了麻烦而笑得见牙不见眼、会在疫情最艰难时隔着卷帘门塞给他一盒饺子的老王,死了。
死于一场人为制造的瘟疫。死于一个冰冷的概率。死于他正在追查、却未能及时阻止的阴谋。
一种从未有过的、灼热的、带着毁灭气息的东西,在他精密如仪器般的内核深处猛地窜起,瞬间烧穿了所有理性与逻辑的屏障。那不是悲伤,悲伤太柔软;不是愤怒,愤怒太直接。那是一种近乎纯粹、近乎暴虐的、名为“失控”的绝对寒冷。他周围的空间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次声波频率的嗡鸣,几台精密仪器的指示灯疯狂闪烁然后熄灭,主屏幕上的数据流出现了瞬间的乱码和雪花。
“老韩?你怎么了?数据流异常!”隔壁监测岗的技术员惊叫起来。
韩迩梦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他走到主控台前,手指落在键盘上,指尖冰凉。他没有去看那些关于κ株的溯源分析,没有去追踪目标A的红点,而是调出了一个全新的、空白的界面。然后,他的手指开始移动。
那不是人类程序员能够理解的任何编程语言,也不是他惯常使用的、符合地球计算机逻辑的指令集。那是一种更古老、更接近本源、更狂暴的“信息湍流”的直接书写。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银色的星河在逆流、在崩解、在重组。无数关于“长青生物科技集团”——那家被层层伪装、与目标A有着千丝万缕隐秘联系、同时也是κ株病毒“原始专利”持有者的所谓跨国医药巨头——的信息,从全球各个角落、明网暗网、公开数据库与加密服务器的缝隙中被暴力抽取、撕裂、然后在他面前重组成一幅狰狞的全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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