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这一趟遗孤营走下来,刘林昭才惊觉,那些曾经只停留在口头上的谋划,早已在自家二爷不动声色的布局里,一步步化作了实物。
从结交英吉利赫胥黎侯爵,以格物之学、新式器具为筹码,定下通商与技术盟约,悄无声息便笼络了海外强援;到圣上亲赐的这一营人马,被他悄悄改了建制,水泥、轧棉机、薄铁板、从颗粒火药到青铜野战炮,从纺纱机具到三酸两碱,桩桩件件都是闻所未闻的新事物,却又样样都能落到实处,看得见成效。
更不必说自家爵爷不日督师闽浙,筹建福建水师、经营南洋兰芳的布局,早已在这山谷工坊里埋下了伏笔。
军械、匠作、矿脉、航路,一环扣着一环,章法分明,步步为营,哪里像是一个八岁孩童的谋划?
从前总听小主子说 “只有我能救华夏”,只当是少年人胸怀大志的豪言;今日再想,那些惊世骇俗的格物之理,那些条理清晰的施政方略,那些远涉重洋的布局,样样都是在为这句话铺路!这些东西连在一起,恰恰是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布局。
刘林昭望着王拓稚嫩却沉静的眉眼,心口一点点热了起来。
福康安父子二人,对他如此的礼遇,推心置腹,言听计从,从未因他是汉人、是落魄谋士而有半分轻慢。
士为知己者死,古来皆然。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也曾想过金榜题名、登阁拜相,可蹉跎半生,才明白太平年月里,熬资历、混官场,终究难成大事。
如今天降奇人,这位小主子胸有丘壑,眼观四海,走的是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若真能辅佐他成就一番事业,挽华夏倾颓之前,那便是不世之功,远胜熬白了头混个三品闲职。
纵是风险难测,可博一个从龙之功、名垂青史的前程,总好过庸庸碌碌老死案牍之间。
刘林昭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余热切、坚定。
他轻轻理了理袍角,端坐如初,只静静守着小憩的少年,如守着胸中那团刚刚燃起的烈火。
也不知行了多久,车马猛地顿了一下,随即停住。
前方传来乌什哈达粗粝威严的喝声,隔着车帘传进来:
“前方何人?竟敢拦阻富察家车驾!”
车厢里的王拓睫毛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眼底还带着恍惚的惺忪,旋即便清明过来。抬手撩开半幅车帘,眉峰微蹙低声问道:
“怎么回事?”
旁边端坐于马上的亲卫连忙躬身回禀:
“回二爷,前面堵了一群文人打扮的人,瞧着像是国子监的监生,领头的是个官儿,堵在官道正中,说要求见公子。”
王拓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指尖在窗沿上轻轻一点低声对刘林昭说道:
“想必是前日致美斋文会的余波,有人觉得受了委屈,找上门来替邹炳泰打抱不平了。”
刘林昭脸色微微一沉,神情郑重,低声道:
“公子不可大意。领头的若是国子监的官儿,多半是邹炳泰的门生故吏,或是同科同年。科举一道,盘根错节,房师、座师、同年,织成一张大网,最是讲究党同伐异。这些人笔杆子厉害,坏人名声的手段也多,眼下爵爷正要督师闽浙,咱们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太多文人,免得他们在背后造谣生事,掣肘爵爷。”
稍作停顿后,又低声补了一句道:
“公子年纪轻,未必清楚这里面的门道,要不要学生先去应付几句?”
王拓摆了摆手,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洒然道:
“先生的心意我知道。科举门生故吏那一套,什么乡试同榜、会试同年、座师门生,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心里有数。不必替我担心。”
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散,谑声道:
“既然人家都堵到家门口叫阵了,哪有避而不见的道理?我倒要看看,邹炳泰憋了两日,派出来的是个什么角色。”
外面的争执声渐渐大了起来。
只听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倨傲的男子高声喝道:
“本官国子监博士柳存礼,掌博士厅课业,两榜进士出身,特率国子监诸生,求见骑都尉富察?景铄公子。本官屈尊降贵,登门求见,难道连一面都见不得?景铄公子师从刘崇如大人,在上书房读书习礼,总不会连最基本的待客礼数都忘了吧?”
乌什哈达闻言,脸色一沉,按住腰间佩刀,声如洪钟怒骂道:
“放肆!我家公子是钦封骑都尉,兼世袭云骑尉,也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说罢,虎目一瞪,扫过眼前乌泱泱数十名监生,语气更厉:
“柳大人是两榜进士,该懂朝廷法度。京畿官道,天子脚下,你带着数十名监生拦路堵道,拥簇逼压,形同聚众要挟,这是哪家的礼数?真要论起规矩来,你这是威逼勋贵,鼓噪生事,真闹到顺天府、御史台去,你脸上好看?”
柳存礼被他一番话顶得一滞,随即讪讪一笑,捋了捋颔下胡须,皮笑肉不笑地道:
“将军言重了。正是因为我等敬重骑都尉的才名,才率众前来请教。人多了些,是因为诸生仰慕公子才学,都想一睹风采,怎么能叫威逼?将军这话,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他嘴上说得客气,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傲慢,仗着自己是文官、是两榜进士,笃定了武将不敢轻易对他动手,更笃定王拓不敢不见。
真要是传出去 “富察家二公子不敢见国子监诸生”,那才是真的损了名声。
乌什哈达性情刚烈,见他这般阴阳怪气,顿时心头火起,刚要开口喝骂,后侧车架内便传来王拓清越的声音:
“乌什哈达,退下。”
“嗻!” 乌什哈达应声收了气势,狠狠瞪了柳存礼一眼,一拨马头,带着亲卫往两侧退开,让出了正中的通路。
黑油马车缓缓前行,一直驶到人群正前方,才稳稳停住。
车帘一掀,王拓并未下车,只扶着车框,稳稳站在了车辕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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