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媚把茶碗放下,道了谢。老婆婆又补了一句:那院子租了没多久他就退了,前后住了也就个把月。走的时候我瞧见他背着个包袱往东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说过往哪儿去吗?
老婆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说。不过他走的那天是傍晚,他站在我这儿朝东边望了好一会儿。我看他的样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丽媚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朝老婆婆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镇子里走。雨后的青石板路面亮晶晶的,倒映着云散之后露出来的蓝天,一脚踩上去能看见自己的脸在石板上的倒影晃一下,又晃一下。
西街走到头,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铺了半边天。树下落了一地细碎的槐花,被雨水打湿了,踩上去黏黏的,散发出一种清甜的、快要发酵的气息。往左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山墙,墙上爬满了老藤和苔藓,湿漉漉的,绿得发黑。巷子最里头果然有一扇小门,门板是桐油色的,门上挂着一条铁链,链子上扣着一把锁。
丽媚在门前站住了。她没有钥匙,但她知道她不需要。她伸出手,把那把锁拿起来看了看——锁是新的,锈还没长透,铁链子也是新的。
她回头看向王飞。王飞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细铁丝,弯了两下,插进锁孔里拨弄了几秒钟,咔嗒一声,锁弹开了。
你连这个都会。丽媚说。
王飞把铁丝收回去,没有接话。他推开门,侧身让开,让丽媚先走进去。
院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青砖铺的地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墙角有一口水缸,缸沿上放着一只葫芦瓢。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已经黑了,风一吹就轻轻地晃。堂屋的门虚掩着,推开之后一股子长期无人居住的、干燥的灰尘味涌出来,但不难闻,像旧书和干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堂屋里有一张八仙桌,桌上空空的。靠墙摆着一张竹躺椅,椅面上铺着一张旧草席,草席已经磨出了光,中间微微地凹下去,像被人长久地躺过。
丽媚在躺椅前面站了很久。她没有坐上去,只是看着那张凹下去的痕迹。那是人体压出来的形状——一个成年人在无数个下午或傍晚躺在这张椅子上,看着门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看着槐花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慢慢地挪动。
她转身走到里屋。里屋更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方桌。床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稻草,稻草上铺着一条旧棉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方方正正的——和那天早上她在那个农家小院隔壁屋里看到的,叠法一模一样。
方桌上放着一本台历,五年前的,翻到某一页就不再翻下去了。那一页的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七日,日历的空白处用铅笔写着几个字,铅笔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凑到窗边借光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
我好像把她弄丢了。
丽媚把那页台历小心地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她在那张木板床的床沿上坐下来,床板吱呀一声响,上面的稻草窸窸窣窣地动着。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一方天空——那一方天空正在放晴,云散得差不多了,露出了后面蓝湛湛的天底,干净得像刚洗过一样。
王飞站在里屋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长时间。
他可能还在往东走。丽媚说。
我要去。
王飞没有犹豫。
丽媚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那张方桌旁边,把那只包在布巾里的瓷杯放在桌上。她想了想,又从包袱里把那本线装册子取出来,翻开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在那句她若来,告诉她我往东去了底下添了一行字。她的字迹和上面的字迹摆在一起,一个是练过的、秀气的,一个是潦草的、疲惫的,但笔画与笔画之间的间距像是有人特意留出了一点空当,像两个人在一排长凳上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坐下刚刚好的距离。
她写的是:
我来了。我还在走。
她把册子放在桌上,杯子的旁边。然后她转身走出了里屋,走过堂屋,走过那个小小的院子。院门外面,巷子里的槐花被风吹起来,细细碎碎的,纷纷扬扬的,落在她肩上、发上,落了一身。
她站在巷口,往东边望。
东边的天空已经完全放晴了,一片蓝汪汪的,没有一丝云。天底下是连绵的丘陵,起起伏伏的,像一头庞大的、正在沉睡的兽的脊背。路就从这片丘陵之间穿过去,弯弯绕绕的,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但路在那里。
丽媚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雨后和槐花的气味,清甜清甜的,像这个世界刚刚被重新打开过。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页撕下来的台历,纸边折着,她用手指把它抚平了。
走吧。她说。
她迈出了第一步。王飞跟在后面,核桃木棍在青石板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一前一后地响着,一个轻些,一个重些,像一段走了很久的、还在继续走下去的旋律。
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口,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镇子外面的田野一片碧绿,被雨水浇透了,油汪汪地亮着。远处有牛叫声,闷闷的,隔着一片林子传过来,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厚重的安详。
那条路弯弯曲曲地往前伸着,被日光照得发白,像一道画在大地上的、无声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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