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了桥,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石头表面有一些小小的凹坑,是长年累月被风和水打磨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石头是凉的,但凉得不刺骨,像是被河水泡了很久之后又晒过太阳的那种温温的凉。
石头的侧面刻着什么。她绕过去看,是一行字,比那些地图上的字要潦草一些,像是刻的时候手在抖:
六月十七日,晴。今天看到了河,水往南走。我在桥头站了一个下午,没有过去。
底下的日期是五年前的。丽媚的手指沿着那行字的纹路滑过去,摸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手指底下微微地一颤——不是石头在动,是她自己的指尖在抖。
她在石头上坐下来,面朝着河水。王飞也在旁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把核桃木棍搁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雨终于开始落了。起初是极细的几丝,飘飘忽忽的,落在河面上连涟漪都圈不起来。然后就密起来了,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天上筛着细沙子。河面上被雨点打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一个还没散开,另一个又砸下来了。芦苇在风里刷刷地响,枯黄的穗子弯下去又弹起来,弯下去又弹起来。
丽媚没有动。雨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包袱上,布巾里包着的瓷杯被淋湿了,水渍从布面上洇开来,晕成一片深色的圆。她的脸湿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他在这里站了一个下午,没有过去。她说。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一半,但王飞听得见。
他怕什么?
王飞沉默了一会儿。他怕过了桥就真的回不来了。
可他已经回不来了。丽媚说。
雨越下越大了。河面上起了一层白蒙蒙的水雾,对岸的树和芦苇都模糊成了灰绿色的一团。丽媚坐在雨里没有动,一直看着河水往下游流去。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在下巴尖上汇成一滴,嗒地掉在石头面上,和那些旧日的雨水汇在一起。
过了很久——久到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湿得往下滴水,久到雨声渐渐小下去,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淡青色的天光——她站起来。
她走到河边,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比雨水的温度还要低一些,从她指缝间淌过去,滑滑的,带着细沙和碎石的触感。她把那只瓷杯从布巾里取出来,布巾已经湿透了,杯子倒是干净的,昨天王飞洗过的。她蹲在河边,用河水把杯子又冲了一遍,然后盛了满满一杯河水。
河水是浊的,但盛在杯里看过去,倒也有一种淡淡的、温润的色泽,像泡了很多遍的茶汤。
她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然后她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河水有一股土腥味,涩涩的,咽下去之后舌根上留下一丝清甜。
她喝完了那杯水,把杯子重新放回布巾里包好。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王飞。
走吧,去白渡。
王飞站起来,把核桃木棍从地上拔起来。雨已经停了,天边的云正在裂开更大的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照在河面上,像一把金色的扇子慢慢地打开了。河水被日光一照,浊色淡了,底下沙石的影子都隐隐地透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那只包在布巾里的瓷杯,又看了一眼丽媚的脸。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有水痕,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那杯河水里映着的那一小片天光。
他说。
两个人沿着河往下游走。河滩上的卵石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芦苇丛里偶尔惊起一两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远了,影子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波痕。空气里全是雨水洗过的味道,湿的土的、草的、枯叶的,混在一起,清清爽爽的,像整条河都在大口大口地呼吸。
走了大约又半个时辰,远远地就看见了镇子的轮廓——灰墙黑瓦,沿着河岸排开,密密匝匝的一片。镇口有一座牌坊,石头雕的,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的,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牌坊下面有一个小茶摊,摆着几张矮桌几条长凳,一个老婆婆正坐在炉子旁边扇扇子,炉上坐着一把黑乎乎的茶壶,壶嘴里冒出的白汽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
丽媚在茶摊前停下来。老婆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身后背着包袱、拄着棍子的王飞。
歇歇脚吧,老婆婆说,雨才停,路还滑。她给两人各倒了一碗热茶,茶汤红褐色的,叶片粗粗大大的,沉在碗底,一闻就知道是老茶梗子。
丽媚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一股子粗粝的涩,但咽下去之后嘴里就泛上来了回甘。她捧着碗暖手,问:婆婆,白渡镇上有姓许的人家吗?
老婆婆想了想。姓许的倒是有几户,住在镇东头老槐树那边。不过你说的要是五年前来的那个,那就不是住下的人——他是过路的。
过路的?
在我这儿喝过一碗茶,问我镇上有没有能租的房子。我说有,在西街巷尾有个小院子空着,房东姓刘。他就去了。老婆婆指了指镇子的方向,西街走到头,见着一棵老槐树往左拐,巷子最里头那家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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