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在溪边找了个地方坐下,离她不远不近。他把核桃木棍搁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干饼,掰了一半,远远地递过来。丽媚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硬的,但嚼着嚼着有一股麦子的甜味。
你觉得他为什么让我别找了?她问。
王飞嚼着饼,慢慢咽下去,才说:他怕你找到的是他不想让你看到的。
丽媚把饼捏在手里,看着溪水哗哗地淌过自己的脚面。水花溅起来,细碎细碎的,在日光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银子。
可我已经在路上走了。她说。
王飞没有接话。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包好放回口袋,站起来,朝上游方向望了望,然后回头看丽媚。
走吧,他说,还赶路。
丽媚把脚从水里收回来,用衣摆擦干,穿上鞋袜。鞋底踩在卵石上,硌硌的,走了两步才找回平地的感觉。她回头看了一眼水潭,阳光正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一团,晃得人睁不开眼。
过了溪涧之后路又往下降了。坡度开始变陡,两旁的树丛密起来,枝条交错着,在头顶上搭成了一个绿色的拱廊。光线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路面上,像一地碎了的铜钱。她走得很专心,没有再频繁地停下来看地图,像是脚下已经认得路了,脚掌自己知道该往哪踩。
穿过树丛之后,地形忽然开阔了。一大片谷地在眼前铺展开来,比她昨天看到的那个更大、更平坦。谷地中间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屋瓦,灰的、青的、黛的,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被打翻的一盒棋子。屋顶之间露出来几棵大树的树冠,绿沉沉的,荫着一大片的房子。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从枝上垂下来,千丝万缕的,像一挂巨大的流苏在风里荡。
丽媚站在坡顶,看着那个村子。地图上那个红点就在这片谷地的正中央。她把地图举起来比了比,村庄的轮廓和纸上的线条大致吻合,只是纸上的线条更干净、更规整,而眼前的村庄是活生生的、毛茸茸的,有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淡淡的,蓝灰色的,在风里斜斜地飘。
她攥着地图的手松了松。
到了。她说。
王飞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坡下的村子。他看着村子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丽媚注意到了,但没有问。她太累了,不想再问任何问题。她只想下山,走进那个村子,找到那个红点标注的地方。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短,大约一刻钟就到了村口。老榕树的树荫罩下来,一下子暗了好几度。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拢,树皮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一种湿漉漉的、很老的气味从树身上散发出来,混着泥土的腥气。树底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蹲着一条黄狗,懒洋洋地闭着眼。丽媚走过去的时候,那条狗睁眼看了她一下,又闭回去了。
老人们抬头看了她一眼。一个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的老头子把棋子搁下,眯着眼打量她和王飞。
外地来的?找谁?
丽媚把地图展开,指着那个红点。这个地方,您知道吗?
老头子凑过来看了看,手指在红点上按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丽媚的脸。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跟我来吧。
他领着她们穿过村子的主路。路是青石铺的,石头被踩得很光,有的地方凹下去一块,积着雨水,映出天空的一角。路两旁的人家都开着门,有的在剥豆子,有的在晒衣裳,看见丽媚走过都抬头看,目光好奇但并不恶意的,只是看着,像看一个迟到了很久的人。
老头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门不大,两扇对开的,木板已经被风雨浸成了深灰色,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轻轻一碰就掉下红色的锈粉来。门楣上方的墙上嵌着一块小木牌,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她凑近了辨认了很久,认出了那几个字:
晚晴书屋。
那四个字的笔迹她太熟悉了。她每天在那些地图上、在那些画的边角、在那些铅笔小字里看见的就是这个字迹。字的最后那一点,总是顿得比别人重一点,像一个不轻易出口的叹息。
她伸出手,摸到了那扇木门。木板粗糙糙的,被阳光晒了一整天,微微有些发烫。她的指尖从木纹上滑过,摸到门缝的位置,感觉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凉气,阴阴的,像这屋子一直在呼吸,一直在等她来推开它。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齿和锁簧咬合的那一下,咔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小巷里听得清清楚楚。她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锁舌弹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阵沉闷的、木板摩擦门槛的声音,吱呀——长长的,像一声憋了很久的叹息。
丽媚站在门口,看着门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尘埃在光柱里翻涌,金色的、细密的,像被惊扰的梦的碎片。屋里的陈设渐渐从昏暗中浮现出来——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墙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书。书脊的颜色在暮光里看不真切,但能看见那些书的排列方式很整齐,按高矮,按厚薄,像被同一个人一遍一遍地整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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