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丽媚是被院子里的鸟叫吵醒的。那种鸟她叫不上名字,叫声清亮亮的,一声长一声短,像在试嗓子。她睁开眼,看见一缕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枕头边上,细细的一条,尘埃在里面浮着,金粉似的。
她躺了一会儿才起来。隔壁屋已经空了,王飞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方方正正的,像受过训练的人叠的那种。核桃木棍不在墙角了,她猜到他在院子里。
果然,推开堂屋的后门,看见王飞蹲在院墙角那丛月季旁边,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正在看。听见门响,他站起来,把叶子放下,回头看她。
老太太天没亮就出门了,说去女儿家,让咱们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他说。
丽媚点了点头,走到月季丛前蹲下来。早晨的光斜斜地照着,花瓣上还挂着露水,一颗一颗的,圆滚滚的,在日光里亮晶晶的。她数了数花苞,又数了数开着的花,和那张画上的差不多。有的谢了,花瓣掉落在土里,颜色褪成干枯的褐,但新的花苞又鼓起来了,在枝条的顶端,尖尖的,裹得紧紧的,像攥着拳头。
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软软的,凉凉的,一碰就颤了一下,露水滚落到叶子上,骨碌碌地滑下去,消失在泥土里。
走吧。她说。
回屋把地图和钥匙收好,又把昨晚用过的那只粥碗洗干净倒扣在桌上。她把那张速写画也留在了桌上,压在桌布底下,和原来一样。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画在晨光里黄黄的,边角卷翘着,画上的月季和院子里的月季隔着几年时光对望着,一个不会谢,一个年年开。
她带上门,站在路上。晨光清透,路面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湿漉漉的,鞋底沾了一层细细的沙。山间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草木被露水泡过的清苦味。远处有鸡叫,有狗叫,有早起的农人在田埂上走,扁担两头颤悠悠的,一端挑着水桶,一端挑着日头。
她沿着地图上的路线继续走。走了不到两里路,路就拐进了一片松林。这和林子里的杉树不一样,松树的枝干虬曲着,扭来扭去的,树皮裂成一片一片的鳞状,像是裹着一层铠甲。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了,但松针铺得厚,踩上去软软的,松脂的香气比昨天更浓,浓得有点发腻,闷在鼻子里化不开。
王飞照旧走在她身后五六步的地方。松林里安静得厉害,连鸟叫都少了,只有风吹松针的沙沙声,一阵一阵的,像远处的潮水。丽媚走了一段,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回头一看,王飞停住了,正侧着头听什么。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像一只动物忽然察觉到了陌生的气味。
怎么了?她问。
王飞没立刻回答。他又听了片刻,然后把核桃木棍往地上一插,朝左前方走去。丽媚跟着他拨开松枝走了十几步,发现林间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垒着一堆石头。那些石头一看就不是自然堆在那里的——大的在下,小的在上,一块压着一块,垒成一个半人高的石堆,顶端放着一块扁平的青石。
石堆前的土是翻过的,新土的颜色还没被落叶盖住,上面压着几块石头。她凑近了看,看见青石上用刀刻着什么。刻痕很新,刃口的毛刺还没被风雨磨去,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刻的人怕字会被时间吃掉一样。
丽媚,走。
别找了。
她蹲下来,手指触到那几行字的最后一笔。别找了三个字的最后一横刻得特别深,刀尖几乎嵌进了石头里。她顺着那个深槽摸过去,指腹一阵一阵地发麻。
谁刻的?她转头问王飞。
王飞站在她侧后方,低头看着那个石堆。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这松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条路除了他们没有人走。
他走过这条路。丽媚站起来。他回来过。
她站在石堆前,看着那个别找了三个字,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攥着地图的那只手微微发着抖,纸边被她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她说。
出了松林之后,路开始往山上走了。坡度不大,但持续地往上,走一段就喘一口气。路边的植被也在变化,松树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蕨类植物,叶子肥厚肥厚的,油绿油绿地铺了一地。转过一个山弯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了水声,哗哗的,清凌凌的,在山石间磕磕碰碰地往下淌。
地图上标着一条溪涧。她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比预计的提前了一顿饭的工夫就到了。是她走得快了。
那道溪涧不宽,但水势不小,从山石间冲下来,在低洼处汇成一潭清水,又从另一侧溢出去,继续往下流。水潭边有一块大石头,平平的,光光的,像是被人坐过很多次,表面磨得滑溜溜的。石头旁边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已经模糊了,但能看出是鞋印,尺码不大,方向朝着溪水。
丽媚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轻轻抽了一口气,但很快就适应了。溪水从脚背流过,滑滑的,清清的,能看见水底下每一颗卵石的纹路。她把两只脚并在一起,脚趾在水里动来动去,搅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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