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她说,你爸画了那么多图,就是等人顺着图去找他。
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在日光里坐到了井沿上,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里。那只满是墨渍的手掌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鬓角的花白头发,在风里轻轻颤着。
丽媚没有跟出去。她站在那间屋子里,站在满墙的地图前面,把那十八张图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极慢,每一根线条都顺着走了一遍,走到线条断掉的地方就停一会儿,再重新看。她看到最后一张平川全境图的时候,目光落在右下角那行字的下面——纸面上有一道极浅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抚平。她顺着折痕的方向把纸微微掀起来,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但笔画还是那个人特有的瘦硬。
她凑近了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吾女丽媚,见此图时,当已长成。爸爸画了半辈子的路,最后一条路是留给你的。顺着图来,我在路的尽头等你。
日期是他走的那天。
丽媚把纸放下来,轻轻抚平折痕,把它贴回墙上。她退后一步,站在那个位置,正面看着那面墙。窗外的风吹进来,梧桐叶子擦着窗棂响,那些地图的边角纷纷翕动起来,像一墙的翅膀在微微振颤。
天井里,老太太还坐在井沿上。日光渐渐升高,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王飞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水,在老太太面前蹲下,把水碗递过去。老太太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有眼角还有一点淡淡的湿意。她喝完水,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又看了看王飞,说:你帮她收拾东西。
王飞点了一下头。
丽媚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目光落在天井中央那口井上。井盖盖着,石头压着。她走过去,把石头搬开,把井盖掀起来一条缝。井水在很深的底下,静静地映着一小块天光,像一个深色的瞳孔,正倒映着她的脸。
她把井盖盖回去,石头重新压上。她转头看着老太太:我明天就走。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她从井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往厨房走去。走到一半停了,回过身,从衣襟上把那枚铜钥匙摘下来,走到丽媚跟前,拉起她的手,把钥匙放进她掌心。那只手上都是墨渍,指腹上的旧墨印子一层叠一层,像她留在墙上的那些方框的影子。
拿着。老太太说,这里的门永远开着。
铜钥匙凉凉的,落在掌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丽媚握住它,指尖摩挲着钥匙齿上被岁月磨圆的棱角。她抬头看了看天井上空四四方方的天,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地织成一片绿网,日光从网眼里筛下来,落在青砖上,落在那口井的盖板上,落在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上,落在王飞拄着核桃木棍的手背上。
整座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厨房灶膛里余烬偶尔爆出的极轻的噼啪声。那只插着干枯野菊花的罐头瓶搁在窗台上,花瓣缩成褐色的小团,在风里微微晃了晃,没有倒。
丽媚攥着钥匙,走到门口,侧身站住,回过头。老太太已经进了厨房,灶膛的火又燃起来了,红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窄窄的暖色。
奶奶。她又喊了一声。
厨房里顿了一下,老太太的声音传出来,夹在锅碗碰撞的响动里:
丽媚没有再说别的话。她转身跨过门槛,走进了天井外面的日光里,王飞跟在后面,核桃木棍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条窄巷。
巷口的老槐树底下,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丽媚的肩头,黄了一半,绿了一半,叶脉还在,一根一根的,从叶柄延展到叶尖,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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