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媚站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他没有问她在看什么,也没有催她走。风吹过来的时候,槐树叶子哗啦响,有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动,让那片叶子一直待着。
走吧。丽媚说。
去哪儿?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又想了想。回奶奶家。
回去的路上,她绕了一点远,从文峰塔底下经过。塔是老塔,青砖砌的,七层,每层的檐角都挂着铜铃,风大的时候响成一片。今天风不大,只有最高处那只铃偶尔动一下,声音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咳了一声。塔基周围是一圈石栏,石栏上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的,下棋的,有一个在打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丽媚没有停下来,只是抬头看了看塔尖。塔尖上的铁葫芦在日光里泛着暗沉的青色,边上停着一只灰鸽子,咕咕了两声,拍着翅膀飞走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人画的地图里,文峰塔的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个日期,年月日都有,是他来的那天。
他没有写从哪里来。只写了他看见文峰塔的那一天。
回到天井的时候,老太太正蹲在井边洗菜。水从井里吊上来,哗啦倒进木盆里,菜叶子漂在水面上,绿油油的。听见门响,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在青砖上。
吃着了?
吃着了。丽媚走过去,蹲在老太太旁边,伸手帮她捡盆里的菜叶。水是凉的,井水镇过的,指尖浸进去的时候凉意顺着指节往上爬,但很快就被手心的温度捂热了。
老太太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井边,一棵一棵地洗菜,水从木盆边缘溢出来,顺着青砖缝流下去,渗进苔藓底下不见了。天井里的光越来越亮,太阳终于翻过了东边的屋顶,整个院子一下子被照亮了,井沿上的绳索凹槽里积着一点水,在日光里闪了一下。
奶奶,丽媚把手里的菜放进竹篮里,我妈说,我爸从来不会修漏水的水龙头。
老太太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会的。她说,他给我修过这口井的轱辘。那年轱辘轴断了,没人会修,你爸蹲在井边捣鼓了一个下午,用废铁片打了一个新的轴套上去,比原来的还牢。后来用了十来年,一直没坏过。
她说着把手伸向井口,指腹摸了摸轱辘的铁轴。那铁轴确实不是原装的,手工敲打的痕迹还隐约可见,边缘被磨得光滑了,泛着一层暗暗的光。老太太的手停在铁轴上面,拇指来回蹭了两下,像在摸一个很久远的名字。
他什么都会,就是不让人知道。老太太说,他把什么都藏起来。画的地图藏,写的字藏,修好的东西也藏,修完了就走,不让人谢他。
丽媚没有说话。她站起身,走进了正中间那间屋子。那面贴满地图的墙壁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每一张纸的边角都微微卷起来,投下细长的影子。她走到墙跟前,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从最左边那一张看到最右边那一张。那是平川县的局部图,画的是县城以北的三十里山路,每一个弯道、每一座石桥、每一棵标志性的大树都标了出来。她沿着那些线条走了一遍,发现所有的线条最终都会向同一个方向——西北。
她退后一步,重新看整面墙。十八张图,从局部到整体,从县城到周边,从山势到水系,一层一层叠上去,像一棵树在纸上生长。而最中间那一张平川全境图上,画尽此图,当归那四个字在晨光里格外分明。那个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拖长,像一个人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最后一眼。
她忽然明白了。他画这些图,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厉害。他是为了回来。他把每一条路都画得清清楚楚,把每一个路标都标注得一丝不苟,是因为他打算走,也打算记得怎么回来。
可是他没回来。
丽媚站在墙前面,抬起手,指尖悬在字最后一笔的上方,没有碰上去。她怕一碰,那些笔画就散了,像干透的墨迹沾了水,洇开,化掉,什么都留不住。
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那年腊月,他把最后一张图钉上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看画全了没有。我说画全了又怎样。他说画全了,就该回家了
老太太顿了顿。他说的家,不是这儿。
丽媚把手放下来。她转过身,看见老太太倚在门框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面墙上。阳光从老太太的身后照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镀成淡金色,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柔软了,像一张被捂热了的纸。
奶奶,丽媚说,我想去那个家看看。
老太太看着她,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的水光又亮了一下,这次没有忍住,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皱纹的沟壑慢慢往下走,走到嘴角停住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挂着,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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