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以后,周寡妇把门重新闩上,转身把油灯挑亮了一些,收拾桌上的碗筷。丽媚坐在那里,手指搁在铁皮盒子上,指尖沿着盒盖的棱线来回划。屋子里安静下来,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暗红的光从灶门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了一小片暖色。
周寡妇收拾完,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棉被,在靠东墙的长凳上铺开了。你睡床上,我睡这儿。她说,棉被是新絮的,去年冬天弹的,软和。
丽媚说:我睡长凳就行。
你明天要走长路,要歇好。周寡妇已经把被子铺平整了,又拍了两下枕头,别跟我争。白水洼人少,一年到头没几个客人来,来了就是客。你爸当年也睡那张床,他走了以后被褥我晒过好几回。
丽媚没有再推。她走到床边坐下,床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褥子,褥子上垫了一张草席,草席的边角磨得毛糙了,但干净,有一股太阳晒过的气味。她躺下去,铁皮盒子搁在枕头边上,脸侧过去就能看见盒子锈迹斑斑的棱角。
油灯吹灭了,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窗板缝里透进来一线月色,在地上划了一道细长的白痕。丽媚睁着眼睛,瞳孔在黑暗里慢慢适应,先是看见窗格的轮廓,然后是桌子的影子,再然后是靠在门后那把铁锹的反光。
她想起王飞说话时候那个嘴角往右边歪的笑。想起他说的后天报到,明天走刚好。想起他走的时候回头看她的那一眼,月光照着他的侧面,下颌线的轮廓——那个人跟她父亲一样,也姓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土坯的,表面抹了一层细泥,指头按上去微微发涩。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腹贴着墙壁慢慢摸过去,摸到一道裂纹,又摸到一个小凹坑,再摸到一片平滑的。墙壁的温度凉凉的,从指腹传上来,沿着手臂一直走到肩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忽然听见院子里香椿树的叶子响了一下。不是风。风没有来,其他树的叶子都安静着。只有香椿树的叶子响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上落下来了。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再没有别的声响,就闭上眼睛,沉进了睡眠里。
第二天寅时,天还是黑的,丽媚就醒了。铁皮盒子在枕头边,她伸手摸了一下,搭扣是扣着的。窗板缝里透进来的月色淡了一些,天快亮了。她坐起来,棉被从肩上滑落,夜里蓄的热气散开,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薄荷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她穿好衣服,把铁皮盒子用一块布裹了,扎在背后。核桃木棍靠门放着,她拿起来掂了掂,比昨天更顺手了。周寡妇已经在灶台边了,锅里煮着粥,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看见丽媚出来,没说话,盛了一碗粥搁在桌上,又把昨晚那块核桃饼放进丽媚的布袋里。
丽媚坐在桌边喝粥。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米油浮在表面,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她喝完粥,把碗洗干净搁回碗架上,转身的时候看见周寡妇站在灶台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伸手把她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绺头发按了下去。
走吧。飞伢子在香椿树底下等着了。
丽媚走到门口,拉开门的瞬间,晨光猛地涌了进来。天刚蒙蒙亮,沟底还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跟昨天早上贺先生送她出发的时候一模一样。香椿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蓝布褂子,解放鞋,肩上挎着一个军绿色书包,手里拄着一根核桃木棍。王飞看见她出来,嘴角又往右边歪了一下,把那根棍子从右手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来朝她摆了摆。
走不走?他说。
丽媚跨出门槛,黄狗从门洞里钻出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又缩回去了。她走到香椿树底下,站在王飞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王飞比她高半个头,侧过脸来看她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他背后升起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着她说:你走前头,我跟着你。走错了我会喊你。
丽媚没有走。她站在香椿树底下,身后的门半掩着,周寡妇的身影在门缝里黑黢黢地立着,像一截沉默的树桩。她吸了一口气,核桃和露水的气味灌进鼻腔深处。然后她转过身,朝那片青灰色的薄雾里迈出了第一步。
王飞跟了上来,脚步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哒、哒、哒,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土路上,像是用脚步在跟她说:我在呢。
薄雾从沟底往上升,贴着山坡慢慢散开。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白水洼通往西南方向的土路走着,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一个影子叠在另一个影子上,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远处的山梁还是淡青的,灰白的天底下,鸟叫了一声,又一声,然后是第三声。
丽媚走着走着,嘴角动了一下。她自己没有察觉,但她身后两步远的王飞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核桃木棍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走路的步子更轻了一些。
喜欢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请大家收藏:(m.20xs.org)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