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我爸了。丽媚说,他走的时候我才三岁。只记得他身上有一股味道,核桃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我妈后来跟我说,那是我爸画图用的墨里掺了核桃胶。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弯弯的线,我妈有回烧了一锅核桃粥,粥的气味飘出来,我闻了一下就说爸爸回来了。我妈那回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周寡妇没有接话。她把两只手交叠搭在桌沿上,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黝黑的脸照得暖融融的。她嘴角的纹路往下弯着,像是在忍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你妈是个好女人。长得秀气,说话声音轻,跟你爸站在一块儿,一个像山一个像水。你爸在白水洼的时候天天念叨她,画两笔就停下来,往东南方向看,说秋这会儿该喝第二道药了
丽媚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窗户关着,木窗板缝里透进来一丝极细的夜风,吹在脸上凉沁沁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一个场景:母亲坐在窗台边,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褐色的药汤,热气往上冒,把母亲的脸笼在一层薄雾里。母亲喝一口药,眉头皱一下,又舒展开,然后对她说:丽媚,过来,让妈看看你的手。
她把两只手伸过去,母亲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掌心里摩挲了两下。母亲的手是凉的,指腹上有薄茧,摩挲过去微微发涩。你长大了,手会跟你爸的一模一样。母亲说,到时候你握笔的样子,就跟他在我眼前一样了。
丽媚收回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拳头攥紧又松开,指节咔咔响了两下。周寡妇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一只手落在她肩膀上。那只手粗糙、干燥、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棉布的衣料渗进来,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想哭就哭。周寡妇说,我在白水洼住了四十年,送走了三拨人,见过多少眼泪。哭完了明天好赶路。
丽媚把额头搁在桌面上,铁皮盒子冰凉的棱角抵着她的手臂。她没有哭,只是额头抵着桌面,后颈绷紧的筋慢慢松下来。桌面上有一道木纹的裂隙,她的目光跟着那道裂隙走,从桌边一直走到桌子中央,在那道裂隙的尽头停住了。
丽媚。门外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口音,尾音略微上扬。黄狗在院子里一下子站起来了,低声呜咽了一下,又停住了,没有叫。
丽媚抬起头来。周寡妇已经走到门边,拉开门闩,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面看。夜风卷进来,把油灯吹得晃了一下,丽媚用手拢住火苗。门缝里透进来一片浅浅的月色,院子里香椿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灰蒙蒙的一团。
周寡妇问。
我。王飞。周婶,我哥让我过来看看,说白天看见白水洼来了生人。
周寡妇把门完全拉开了。月光涌进来,照亮门槛里的泥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中等个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解放鞋。月光照着他的脸,皮肤比山里人白一些,颧骨不高,眉目清朗,头发剪得短短的。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越过周寡妇的肩膀,在屋里的方桌上停了一下,看见了铁皮盒子,又看见了桌边的丽媚。
你好。他说。简单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周寡妇侧了侧身。进来坐。她说,又转头对丽媚补了一句,这是坡那边王家的老二,叫王飞。他哥是白水洼的村长。
王飞跨进门槛,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他走到桌边,在周寡妇对面的板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铁皮盒子,又移开目光,落在丽媚脸上。我哥说白天看见有人跟着周婶上坡了,让我来看看有什么事。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太稳,在丽媚脸上停一下又移开,移到油灯上,又移回来。
丽媚把铁皮盒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路过,借住一晚,明天就走。
走哪去?
平川县。
王飞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平川县远。翻梁子走旧官道的话,中间有一段路不好认,前年塌过一回,把路堵了一截。我哥说让我明天带你过去,反正我后天要去平川县中学报到,顺路。
丽媚怔了一下。你是学生?
王飞咧了咧嘴,露出一点笑意,嘴角往右边歪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笑。复读了一年,今年考上了平川县师范学校的数学专业。后天报到,明天走刚好。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桌沿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齐整,你要是走得动,咱俩明天天不亮就走,晌午在梁子上歇一会儿,天黑前能到平川县。
周寡妇看了王飞一眼,又看了丽媚一眼,把灶台上的半块核桃饼拿过来,重新用油纸包好,塞进一个布袋子里。那正好。有个伴走路不闷,也比一个人走安全。飞伢子是白水洼长大的,这段山路他闭着眼睛都认得。
王飞站起来,朝丽媚点了一下头。那我先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寅时三刻,我在香椿树底下等你。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丽媚一眼,月光照着他的侧面,下颌线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对了,你那根核桃木棍子,明天路上用得着。我也有根差不多的,到时候咱俩一人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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