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傅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林焱。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光...他在边军待了二十年,早就不当众掉眼泪了...但那双被边塞风沙磨得粗粝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现在在京城搞标准化,让军械所造出来的每一把刀、每一张弩、每一支箭都更好用,让前线的弟兄不用再因为军械不好而送命。
这是你替你那些素未谋面的同袍做的事,我敬你。”
林焱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够分量。最后只是说了句:“刘师傅,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刘师傅点了点头,又变回原来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好了,该说的都说了。
我听说方运和王启年那两个小子也在你这儿...是不是在他们屋里用功呢?
带我去看看,好久没见了。”
林焱说他们就在西跨院,我领您过去。
林焱领着刘师傅往西跨院走。
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就看见王启年在廊下探着脑袋往这边张望。
他看见刘师傅那个魁梧的身影,脖子一缩,想躲回屋里已经来不及了。
刘师傅一眼就看见了他,嗓门比铜钟还响,指着他说:“王启年!你给我过来!你跑什么跑,我又不是来抓你补骑射课的。”
王启年苦着脸走过来说刘师傅您怎么来了。
刘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他那双手劲儿大,王启年被他捏得整个人往下一缩。
刘师傅说:“你小子在书院的时候骑射课十回有八回脱靶,射出去的箭全飘到靶子底下去了。
我那时候就想这小子这辈子大概只能靠动笔杆子吃饭,没想到还真让你考上了”
王启年苦着脸说刘师傅您还是别夸我了您一夸我心里就没底。
方运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叫了声刘师傅。
刘师傅看着方运清瘦的身板...他是真心疼这个学生,在书院的时候他天天看方运不要命似的读书,别人晨读卯时起,他寅时就蹲在竹林边背书了,风吹雨打从不间断。
刘师傅说他胖点没有在书院的时候风一吹就要倒。
方运说胖了点。
王启年在一旁帮腔说真的胖了点,每顿吃两碗饭了,林兄家的厨子手艺好,红烧肉炖得特别烂。
刘师傅说那就好,功名是功名,身体是身体,熬坏了身子以后怎么当官。
刘师傅站在西跨院的廊下,跟三个学生讲了好一会儿话。
他从方运的五经义问到王启年的策论...听说王启年策论考的是漕运,正好是他家几代人的老本行,题目发下来差点笑出声,说这也算是老天爷照顾了。
又说方运考的是赋税,那篇关于清田亩、均赋税的策论在山长转述的时候他听了几耳朵,立意很好,靠《尚书》的本义去破题,再化到现实里去,路子跟林焱当年很像,自己开了门路出来。
夸完了,他安静了片刻。
廊下的雪还在簌簌往下落,院子里的竹子被压弯了几竿,偶尔啪嗒一声弹起来,把积在上面的雪甩掉,然后又弯下去。
他又讲了些边镇的见闻,嗓门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他讲有一回冬天大雪封路,粮草运不上去,他那个老弟兄老周带了三天的干粮去巡边墙,结果被鞑子的小股游骑盯上了,在雪地里趴了整整一天一夜,靠怀里揣的半块冻得硬邦邦的炊饼和一壶结了冰的水硬是没让鞑子发现,回来的时候脚趾头冻掉了两根。
人没吭一声,还笑着说幸好脚趾头不值钱,冻掉两根不耽误骑马。
又讲有一个新兵第一次上战场,鞑子骑兵冲过来的时候吓得腿发软,他旁边的老什长一把把他拽到自己身后,拿自己的盾牌挡了一刀。
那老什长替新兵挡完刀,右手虎口被震得全是血,自己卷了刃的刀掉在地上。
他捡起来往靴底上蹭了两下,回头对那新兵吼了一嗓子“老子还没死你怕什么”。
后来那个新兵跟着他连砍了三个鞑子,打完仗蹲在战壕里吐了半天,吐完了擦擦嘴说什长我下次不跑了。
他讲有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军匠,姓郑,在边镇修了十来年军械...他原本是工部外派的随军匠人,后来干脆留在边镇不回京城了。
他说郑师傅那条腿不是打仗丢的,是在库房里修一张走了火炸了弦的旧弩,簧片崩出来打断了他的小腿骨,伤口化脓截了腿。
截完腿他也没回京城,就留在边镇继续修弩,别人劝他回去。
他说我修了十几年弩,知道哪批弩好用哪批弩不好用,我走了弟兄们用坏了谁给他们修。
他做了几把专门用来调校弩机的小卡尺,分送给各营的军匠,说这玩意儿比手指头准。
刘师傅讲完这些,沉默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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