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傅端起茶杯一口喝干,放下杯子打量了一圈书房里的陈设...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书,桌上摊着几张军械图纸和一本翻开的工艺流程手册。
他的目光在那几张图纸上停住了,放下茶杯站起来,弯着腰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弓弩的分解图。”刘师傅指着图纸上拆开的弩机部件,回头看了林焱一眼,“你画的?”
林焱点了点头,把他在兵部武库司看到军械规格混乱、自己提出标准化方案、太子支持在京营武备司试点、第一批标准弩通过试射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刘师傅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先是皱眉头,然后慢慢舒展开,最后竟然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张图纸凑到窗口亮处又看了一遍,手指头点了点弩机的扳机卡口:“这个卡口的尺寸,统一了?所有弩机的卡口都做一样大?”
林焱说对,所有同型号弩机的卡口尺寸都统一,公差不超过两丝,战场上弩机坏了从备件里随便拿一个新的就能换上。
箭矢也一样...同型号的箭矢长短、重量、箭头形状、杆径粗细全部统一,弩手不用每换一批箭就重新校准手感。
刀剑的铆钉孔位也统一了,刀柄断了换刀柄,刀身崩了换刀身。
刘师傅把图纸放回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焱,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桂花树,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些,粗豪的调子里掺了几分沙哑:“林焱,你这法子好,真好。
我在边军待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军械都见过。
有的箭矢造得跟锥子一样,有的箭头歪的,有的箭杆弯的,射出去飘得跟风吹的鸡毛似的。
有时候朝廷运上去的箭矢,箭头没淬过火,射到鞑子的皮甲上直接就钝了。
有一回我亲眼看见一个弟兄连射三箭都没射穿鞑子的皮甲...不是他瞄不准,是箭头太软,碰上皮甲就卷刃。
那个弟兄后来被鞑子的马刀砍中了,没救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你现在把箭矢的标准统一了,箭头淬火这道工序定死,每一批箭头都要抽检...以后战场上就不会再有弟兄因为箭矢质量差而送命。
你这个法子能多造好几倍的兵器,能让前线的弟兄多活好几倍的人。
就冲这一点,我老刘给你鞠一躬。”
他说着转过身来,真的朝林焱弯了下腰。
林焱连忙扶住他,说刘师傅您别这样,这是学生该做的。
刘师傅直起腰,看着林焱。
他那个眼神跟以前在骑射课上骂他们不用功时截然不同了...以前是恨铁不成钢的严厉,现在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欣慰。
他说:“林焱,你在京城工部里画图纸、搞标准,这些我不懂。
但有一条,我这回在京城听人说了你不少事。
长芦晒盐被盐商雇人行刺,两淮搞晒盐法盐商又闹事,现在搞军械标准化又是一帮老匠人不乐意。
你跟那些人斗来斗去,我听着都替你捏把汗。”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只粗厚的大手拍在林焱肩上,力道比刚才轻了不少,“但你记住一句话。
战场上的事,不是兵器和兵器打仗,是人和人拼命。
鞑子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手里握着的刀再好,腿肚子发抖也没用。
反过来,身边站着你信得过的弟兄,手里拿把破刀也敢往前冲。
标准化能让前线多出几倍的杀敌利器,让那些造得不好的军械再也没机会送到弟兄们手里,这是积德的事。
但我今天过来,不光是为了夸你,还想跟你说几句实在话。”
刘师傅重新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没喝,只是拿手指头慢慢转着杯沿。
他看着窗外那几棵桂花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窗外的雪下得密了些,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簌簌响。
“我在边军待了二十年。”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沉,粗豪的调子全收了起来,剩下的只有沉甸甸的沙哑,“头五年,我觉得打仗靠的是武艺...谁刀快谁活,谁箭准谁赢。
后来我发现不对。有一年冬天,鞑子趁着大雪摸上来偷袭。
我们一个百人队被围在烽火台底下,鞑子骑兵把我们和主力切断了,粮草运不上来,箭矢打光了,刀也砍卷刃了。
兄弟们饿了两天,冻得手指头都伸不直。鞑子围了三天,以为我们会投降。
我们没有...我手下一个老兵,叫老周,山西人,四十多了,家里有四个娃娃。
他把自己那份冻得硬邦邦的杂粮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旁边一个新兵,一半揣回自己怀里。
当天晚上鞑子又冲了一波,老周拿一把卷了刃的刀挡在烽火台门口,砍倒了一个鞑子骑兵,自己的肚子也被马刀划开了。
我把他拖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刘头,告诉我媳妇,老子不是孬种’。
那年冬天我们死了三十多个弟兄,活下来的每个人身上都带伤。
鞑子退走之后我坐在烽火台底下,看着那些弟兄的尸体,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老周那把刀,早就卷刃了,砍了不知道多少刀,铆钉都松了。
但他还是拿着它挡在门口,一步没退。
刀好不好使,救不了他的命。
让他站在那个门口一步不退的,不是刀,是他心里头的那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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