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正北摆了一排木靶，射距统一标在五十步。
左边摆的是旧式弩...武备司库房里翻出来的，各军械所分别制造，弩身长短不一。
右边摆的是新式标准弩，三张样弩，外形完全一致。
他把两张弩并排拿起来给大家看：“陈大人请看，这张是济南军械所造的旧弩，弩机扳手的卡口宽三分二厘。
旁边这张是太原军械所的，同批送来的，同一个型号，但卡口宽度差了将近半厘。一个卡口宽三分二厘，一个卡口宽三分七厘——同一个零件，两个地方造出来的尺寸对不上，到了战场上弩机坏了，备件换上去根本卡不住。”
陈尚书接过两张弩机的扳手部件凑近了看，又递给旁边的张将军。
张将军拿手指头在卡口上来回摸了两遍，粗声粗气地说：“他奶奶的，这差半厘怎么用？老子在边镇上见过多少弟兄就是因为这种破事...弩机卡住了扳不动，鞑子骑兵已经冲到跟前了。”
马参将拿手试了试弩机的击发力道，又拿起来对着靶子瞄了一下，说同一批弩得挨个试才知道击发力道大小，上了战场弩手换一张弩手感完全不同。
林焱拿起一张新弩，把弩机拆下来，又从备件筐里随手捡起一个新的弩机，咔嗒一声推进去，手指头一拨，严丝合缝：“各位大人请看...这是新式标准弩。所有同型号弩机的卡口宽度统一为三分四厘，公差不超过两丝。
这把弩上的弩机拆下来，换上任一个备件都能立刻击发。”
他把箭矢举起来，又拿起另一支箭矢并排展示，“箭矢也一样...所有同型号箭矢的长短、重量、箭头形状、杆径粗细全部统一。任何一张同型号的弩，射任何一支同型号的箭，弹道都是一致的。弩手不用每换一批箭就重新校准一次手感。”
张将军从箭壶里抽了三支标准箭放在掌心掂了掂，咧开嘴说了句这几支重量一样，比边镇上那批长短不一的破箭强多了。
赵老爵爷从备件筐里随手捞了几个弩机往桌上一字排开，挨个摸过弹片的厚度，说这东西统一了好，战场上坏了随手换，不用整张弩报废。
他又拿起一张新弩装上弦，手指头勾住扳机试了试击发力度，说力道也适中，不卡不涩。
“开始试射吧。”林焱朝于师傅点了点头。
京营武备司派了三名弩手...一个是用了十几年旧弩的老弩手，两个是刚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
三人按平日操练流程依次举弩瞄准北侧木靶，每轮五发，一共射了三轮。校场上弩弦声连续炸响，箭矢嗖嗖飞出，笃笃笃地钉进木靶。
周琮手里的沙漏流到一半时，三轮已经全部射完，他记下最后一支箭落靶的时间。
统计结果出来：三名弩手总计四十五箭，中靶四十一，散布比旧弩缩小了将近一半。
老弩手放下弩晃了晃自己的右手腕，说这弩稳，扳机力道匀，弦也不震手，打了三轮跟打一轮差不多。
一个新兵把弩上的弩机拆下来又装上去，反复插拔好几遍，抬起头说配件松了换一个新的就行，不用整张弩送回匠作坊修。
张将军一把年纪，亲自走到靶子前面，拿手指头量了量箭矢在靶上的散布距离...五十步射距，大部分箭头窝在一起，没有那种东一支西一支的散落。
他转过身，嗓门在校场上回荡：“好！林驸马，你这法子好！以前一批弩散布大得跟撒豆子似的，弩手瞄的是一个点，射出去的是一个圈。
现在散布缩到这个程度...以后操练新弩手的时间能省大半个月，上阵就能打准。
边镇的弟兄们有这种弩用，老子晚上睡觉都踏实！”
陈尚书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从箭壶里抽出几支标准箭矢仔细看了箭头的淬火层，又拿手指头在弩机卡口上来回摸了几遍。
他转过身对吴尚书、赵老爵爷等在场官员说：“诸位，本官在兵部这些年，军械质量参差不齐的苦头吃够了。
同样的银子拨下去，有的军械所造出来的东西能用在战场上救命，有的造出来的东西只能堆在库房里攒灰。
林驸马这标准化生产推下去，各省军械所按统一的图纸、统一的模具、统一的验收标准来做...以前好坏全看工匠个人手艺，以后好坏全看是不是按标准走。
按标准做出来的就是合格，不按标准做出来的就是不合格。简单，清楚，谁也糊弄不了谁。”
吴尚书接过了话头，他把手里那个小手炉递给旁边的随从，走到靶子前拿脚拨了拨地上散落的几支旧弩射偏的箭矢，又回头看了看那三张排得整整齐齐的新弩。
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校场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本官在工部这些年，亲眼看着林驸马用表格法把户部的糊涂账理得明明白白，亲眼看着他用流水法把纺车的效率翻了好几倍，现在又亲眼看着他用标准化把弓弩的质量提了一大截。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说明一个道理...不管衙门有多老、规矩有多旧、工匠有多资深，只要法子对，就能把事情办得更好。今天试射的结果摆在眼前，新旧对比一目了然。
工部这边，我会让赵主事会同于师傅、孙师傅，把样弩的图纸、工艺流程、验收标准全部刻印成册，分发到各省军械所，要求他们限期按新标准生产。
有困难的报上来，工部派匠师下去指导；有抵触的也报上来，本官亲自去跟他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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