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份奏疏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段，又指了指标题旁边一行用细楷写的旁注：“你说先在京营武备司试点，这个想法稳妥。
北境的战事还在打，前线急需军械，不能拿前线当试验场...先在京营武备司试，试好了再把标准发到各军械所照做，一步一步来。”
他顿了顿，看着林焱，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更多的是期许，“你需要多少人，多少银子，多少时间。”
林焱说：“人手方面，我想从工部匠作司调于师傅带几个老工匠过来...于师傅在匠作司带徒弟带了多年，他带出来的人手艺扎实，知道怎么做模具、怎么定标尺。
另外再从京营武备司现有的工匠里挑十几个年轻手巧的，分到各个工序上。银子不用多...试点阶段只需要改造一部分模具和工具，武备司现有的材料可以先拿来用。
时间的话，年底之前先试出一批标准弩。”
太子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先在京营武备司试。试好了，把标准弩的样机连同部件图纸、工艺流程刻印成册，发到各军械所照做。”
他顿了顿，又说，“这份奏疏你誊抄一份给我留底，原件明天早朝后我亲自呈给父皇...武备司有现成的工匠和材料，地利人和都现成。你去了之后有什么难处，直接跟兵部陈尚书和工部吴尚书说，就说是我打过招呼的。”
林焱应了，站起来行了个礼退出了东宫书房。
外头夜风凉飕飕的，他裹紧棉袍快步往宫外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天去找于师傅商量抽调人选的事。
...
十一月初二，京营武备司。
今天要试射第一批按标准化生产的弩机...三张样弩，所有部件都是按统一模具造的，弓臂、弩机、箭槽、弓弦，每一件都跟图纸上的尺寸对得严丝合缝。
于师傅带着二牛、三顺和兵器司的孙师傅，几个人天不亮就到了武备司，把三张样弩从库房里搬出来，在校场上排成一排。
二牛拿细棉布把弩身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木头纹路都亮了。
三顺蹲在旁边，把箭矢一支一支从箭壶里抽出来，对着晨光检查箭头，确认每一支箭的尺寸、重量、箭头淬火都符合标准。
老孙头站在最边上一张弩旁边，弯着腰拿卡尺反复量弩机扳机的卡口宽度，量完了在本子上记一笔，又拿起弓臂对着水平尺校了一遍弧度。
这张弩的弓臂是他亲手弯的...照着林焱画的图纸，用统一的弧度模具定形，每一个弯弧都跟模具上的标线对齐。
他弯了一辈子弓臂，头一回不用凭手感，而是照着模具上的标线一步一步来。
刚开始他心里头别扭，总觉得这不像手艺人的活计。
但第一张弓臂弯出来之后，他拿卡尺一量，弧度跟图纸上的标注丝毫不差。
他又弯了第二张，还是丝毫不差。
到第三张的时候，他蹲在工作台前琢磨了半天，把模具上的一处细节磨掉了半厘...弓臂根部那个转角，模具上标的角度是对的，但边缘太锐，弯弧的时候木料受力集中在一条线上，
容易出细裂纹。他把转角改圆滑了些，之后弯出来的弓臂根部就不再出裂纹了。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头忽然敞亮了...模具不是死的，标准化也不是死的。
他的手艺不但没有废掉，反而用在了最关键的地方：发现问题、改进模具、把每一步都做得更完美。
他昨晚把这个想法跟于师傅说了，于师傅点了点头，说他在匠作司磨纺车锭子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有了统一标准，哪一步出问题一目了然，老师傅的经验用在调校标准上，比用在重复劳动上值钱多了。
林焱一大早就到了武备司。
他身后跟着兵部陈尚书...陈尚书之前在朝堂上主动请缨调兵增援大同，是主战派的代表人物。
工部吴尚书也来了，他穿了身厚棉袍，站在校场边上，嘴里呵着白气，手里捧着个小手炉。
赵主事拿着纸笔站在旁边，准备记录试射的各项数据。
周琮也来了，他如今在工部协助林焱处理军需调度，随身带着他那个巴掌大的炭笔本子。
除了几位文官，校场边上还站着几个穿武官袍服的人...赵老爵爷穿着一身皮甲，腰间挎着把战刀，他是昨天从北地赶到京城来述职的，听兵部的人说林驸马在搞标准化弩机，非要亲自来看看。
他旁边站着兵部武选司的孙郎中、京营提督张将军和他的副将马参将。
“诸位大人请随我来。”林焱朝几位文武官员拱了拱手，引着他们走到校场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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