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承昭的手掌覆在阿宝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下去。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捏碎一件瓷器。
“阿宝,你说的对。”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沙哑,“朕有错。朕身为兄长,没有好好地教他做个好人。”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冰鉴里冰块融化的细响。孟承昭的眼中泛出血丝,眼眶微微泛红,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朕也曾经想过,要是年少的时候,多规劝他,多鼓励他,而不是因为他老是不听话而厌弃他,让夫子们罚他——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那目光里有悔恨,有无奈,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痛。
“可惜,这一切都来不及了。”他低下头,看着阿宝,声音轻得像叹息,“朕终究是没有办法再教他了。”
阿宝仰着脸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往前一扑,两只小手抱住孟承昭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伯父,你不要难过。”孩子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含混却认真,“以后阿宝再见到他,就告诉他,伯父想要好好教他的。他不听话,就要像阿宝一样打手心。”
孟承昭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凄然的弧度。
“孩子,你见不到他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阿宝六岁了。他见过村里的老人下葬,听说过“死了”是什么意思。他的小脸埋在孟承昭胸口,肩膀开始轻轻地抖,发出极低的、压抑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父皇肯定知道错了。”他哽咽着说,“他不会再抢伯父的皇帝当了。”
孟承昭抬起头,望向殿中众人。
他的目光越过阿宝的头顶,落在林淑柔身上。那目光不重,但林淑柔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林淑柔。”
林淑柔一惊,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御案前,双膝跪地。她的裙摆铺在金色的地砖上,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臣妾在。”
孟承昭的手还放在阿宝头上,没有收回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
“给阿宝改个姓吧。朕觉得,改成姓云,也是不错的。就叫——云麟。”
姓云。
不再姓孟。
殿中又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恐惧,是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的意味——改姓云,意味着阿宝不再是孟氏子孙,不再是大晟皇室的血脉。一个没有皇族身份的前朝皇子,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
孟承昭不打算杀他了。
孟玄羽一直屏着呼吸,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听到“云麟”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身子猛地一松,像是被人从肩上卸下了一块巨石。
他抢先一步上前,跪在孟承昭面前,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谢陛下!谢陛下不杀林淑柔母子之恩!”
他转过头,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林娘子,快谢恩,快谢恩。”
卫若眉坐在椅子上,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她的眼眶一红,嘴角却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上去。
皇帝给了这孩子一条活路。
林淑柔跪在地上,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差点瘫软下去。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膝前的金砖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木讷地叩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谢陛下……不杀臣妾母子之恩。”
孟承昭没有再看她。他坐回御案后面,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
“孟玄羽,镇国大将军。”
孟玄羽听到点名,连忙直起腰:“臣在。”
孟承昭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以后,林娘子母子就是庶民了。云麟的后代,永世不得为官。”他的目光落在孟玄羽脸上,不重,但沉,“你既然和永王联名保他,那朕就要和你说清楚。”
他顿了顿。
“若是云麟此生有什么不轨行为,你和永王,全部要连坐。朕会让刑部侍郎记录在案,你和永王都要签字画押。”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朕不想给朕的子孙,给大晟,留下祸患。”
孟玄羽叩首,额头碰地,声音干脆利落:“吾皇圣明!陛下说的这些都是应该的,臣愿作保!”
他说得没有一丝犹豫。
殿门口传来脚步声。
孟承佑走了进来,深紫色的袍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拂,带进一股外面的热气。他的膝盖上还敷着药膏,走路时微微有些瘸,但脸上挂着笑。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林淑柔,看了看红着眼眶的孟玄羽,又看了看扶着椅子、面色苍白却含笑带泪的卫若眉,笑容加深了几分。
“你们这是——”他拖长了声音,“是为争果子吃,争得红眼睛红鼻子的吗?”
殿中的凝滞被这句话打破了一丝。福喜站在角落里,嘴角抽了抽,没敢笑出声。
孟承昭看了弟弟一眼,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没有再叫吉祥换。
孟承佑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走到林淑柔身边,说道:“林娘子,这是同德废帝临死前给你写的信。”
众人的目光又紧张了起来。
孟承佑接着说道:“卫若眉,你是不是还欠着我的一坛神龙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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