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官方队伍这边的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闫县长知道自己必须出面了。
他快步走过去,找到人群中一位头发花白、皱纹如沟壑般深刻的老者,递上根烟,语气尽量平缓:
“老哥,今年葡萄收成不是挺好吗?我身后这些同志,就是专门从北京、上海请来,帮咱们卖葡萄的。卖了钱,大家都能过个好年。”
老者接过烟,没急着点,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愁苦或悲戚,反而是一种坦荡的、近乎执拗的亮光:
“县长,你的好意,乡亲们心里都明白。可这钱,我们几个村合计了,不能那么分。”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的烟雾融进庙宇的香火气里。
“郭老板人没了,听人说,他家里为了这事,还欠着饥荒(外债)。”
“这地方、这些设备听说要卖掉,可卖的那点钱,怕是只够打发那些出了本钱的‘股东’。”
老者顿了顿,声音更沉,“可郭老板自己投进来的那些钱呢?那是真金白银,更是他的心血命根子!那不能就这么打了水漂!”
他环视了一圈身边的乡亲,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点着头。
“我们想好了,这回卖葡萄的钱,先把我们各家投进去的苗子钱、肥料钱本钱拿回来。”
“剩下的,”老者语气斩钉截铁,“我们一分不要!全算上,就当是……就当是我们全镇子人,一起朝郭老板家借的!”
“对!借的!” 黑脸汉子大声附和,“以后每年,只要这葡萄地还能产,产出的钱,我们就拿出一半来,还给郭老板家!”
“一年还不上,就还十年!我要是这辈子还不清,”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半大小子,“让我儿子接着还!”
官方队伍里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那你们自己家的日子咋过?老人孩子……”
话音未落,几个站在后面的年轻后生挺直了腰板,晃了晃手里的行李卷,声音洪亮地抢答:
“我们有手有脚!出去打工!去兰州,去西安,去新疆摘棉花!哪里不能挣口饭吃!”
“就是!郭老板把命都留这儿了,给了我们一片能活人的绿洲,这点账,我们认!这身力气,我们也有!”
这番话,通过冯娟那依旧静默却无比清晰的直播镜头,一字不漏地传遍了网络。
直播间,彻底炸了。
之前的感动,此刻化作海啸般的震撼与难以置信:
【???????】
【我耳朵出问题了???他们不要钱?还要替老板还债???】
【这不是剧本!这绝对不可能是剧本!谁TM能写出这种剧本!】
【‘就当是我们全村人一起借的’……我哭死,这是最朴素最沉重的金融契约啊!】
【父债子偿……不,这是恩债子偿!他们真的在践行!】
【破大防了家人们,我在公司因为报销一百块跟同事扯皮,看看人家!】
【坐标金融街,从业十年,第一次见到这种‘风险承担’和‘债务重组’方案,灵魂受到暴击。】
【他们出去打工……带着铺盖卷……就为了守住这份‘借’来的恩情……】
【@吴用 吴哥!你说话啊吴哥!你看得下去吗?!】
【这直播看得我,觉得自己灵魂好渺小。】
【求求了,让这个项目继续下去吧,别让这些人背井离乡还债啊!】
弹幕疯狂滚动,礼物特效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爆发,不再是娱乐性的打赏,更像是一种情感无处安放后的急切宣泄。
而风暴眼的中心,吴用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
他没有看手机,也知道此刻直播间必然是山呼海啸。
他只是眯着眼睛,目光从那些质朴而坚毅的村民面孔上,移到他们鼓鼓囊囊的行李卷。
再移到远处那片在风中摇曳的无边绿洲,最后,回落到小庙内郭爱民那尊望向窗外的泥塑上。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惯常的温和与沉静被一种极深的震动所取代。
心里原先那些关于商业估值、风险测算、资金链的精密模型,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磅礴的力量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计算的,是资产与负债。
他们恪守的,是恩义与人心。
他考虑的,是投入与回报的平衡。
他们信仰的,是付出与传承的无价。
“一年还不上,就还十年……我还不上,让我儿子还……”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轰鸣。这不再是商业逻辑,这是一种文化的重量,一种生命的承诺,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之前所有基于“帮忙”和“可行商业介入”的构想,在此刻显得那么轻飘,甚至……有些苍白。
吴用的指尖微微收拢,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握紧了那枚总是随身携带、触手生温的平安扣。
一个远超“直播助农”范畴的、巨大而清晰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骤然劈亮了他的整个思绪深渊。
他依旧没有说话,但那双眯起的眼睛里,风停了,沙定了,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光芒,正在缓缓凝聚、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然。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王书记和闫县长的预料。
若在平时,这些执拗的村民决心已下,他们或许只能在叹息中目送他们离开。
但此刻,央视的镜头沉默地对准着这一切,直播间里三百多万双眼睛正燃烧着灼热的目光。
这已不再是一镇一县的内部事务,而是一场被置于全国聚光灯下的、关于良心与抉择的公开拷问。
王书记一个箭步上前,拦住那领头的老者,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老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你们这么一走,置县委县政府于何地?”
“让全国关心咱们的同胞怎么看我们这片土地?说我们留不住恩人,也留不住民心吗?”
闫县长则直接走向那群扛着行李卷的年轻人,他不再是县长,更像一个试图拦住弟弟们去犯“傻”的兄长:
“后生们!听我一句!你们的骨气,你们的义气,今天全国人民都看见了,都敬重你们!”
“可越是敬重,越不能让你们背着铺盖卷,替我们去还这份‘心债’!郭老板要是泉下有知,他能安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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