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把自己关在文渊阁的书房里,关了整整三天。
文渊阁是紫禁城的藏书楼,上下两层,藏书万卷。从经史子集到方志野史,从天文地理到农桑医卜,应有尽有。
徐渭从第一层翻到第二层,从第二层翻回第一层。书案上堆满了古籍。
陈九斤在乾清宫偏殿里等了三天。他问过紫鸢一次,说大学士那边有没有消息。紫鸢说还在翻书。陈九斤便没有催。
第四天清晨,徐渭抱着厚厚一沓稿纸,跪在乾清宫偏殿的殿门口。他的官袍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眼袋垂着,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
陈九斤让他进来。
徐渭膝行入内,把那一沓稿纸举过头顶。
陈九斤接过来,厚厚的,沉甸甸的。
陈九斤翻开第一页。题目是“陈氏族谱序”。字迹端正,一笔一画,一丝不苟。他接着往下读——
“陈氏之先,出于舜。周武王封舜后胡公满于陈,因以为氏。自胡公满传至汉太丘长寔,寔之后有讳霸先者,代梁自立,是为陈武帝。陈氏之显,始于此。”
陈九斤翻了一页又一页,从胡公满读到陈寔,从陈寔读到陈霸先,从陈霸先读到唐宋元明,从明读到清。世系清晰,传承有序,每一代都有名有姓,有事迹有封号。他合上稿纸,看着跪在案前的徐渭,问他这些是从哪里找来的。
徐渭叩首。
“臣翻了三天三夜,从《史记》《汉书》《唐书》以及本朝实录中,把陈姓历代名人的世系梳理了一遍。胡公满是陈氏得姓始祖,陈寔是汉末名士,陈霸先是南朝陈的开国皇帝。此后历朝历代,陈氏都有名人。臣把这些人的世系串联起来,接续到王爷的祖父、父亲身上。王爷的先祖,便是胡公满。胡公满是舜的后代,舜是五帝之一。王爷的血脉,源出圣王,贵不可言。”
陈九斤的手指在稿纸上轻轻叩着。“本王的祖父、父亲呢?”
徐渭从袖中又取出一页纸,双手呈上。
“王爷的祖父,臣追认为陈廷章,青萍县人,以耕读传家。王爷的父亲,臣追认为陈文翰,早年游学四方,后定居青萍县,设馆授徒。王爷自幼随父读书,通经史,善骑射。及长,游历天下,后入仕青萍县令。”
他顿了顿,“这些都是臣根据王爷的履历推定的。王爷的祖父、父亲,没有留下姓名,臣只能推定。若王爷不满意,臣再改。”
陈九斤看着那页纸,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陈廷章的孙子,不是陈文翰的儿子。他是一个穿越者,附身在一个老秀才身上,一步步走到今天。
那些人不存在,那些世系不存在,那些荣耀不存在。但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天下人信服的身份。
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承稷的事,是大胤的国本。
“大学士辛苦了。”他把稿纸放在案上。
徐渭叩首。“臣分内之事。王爷,族谱还在修撰中。臣只是拟了一个初稿,请王爷过目。若有不妥之处,臣再改。”
陈九斤又翻了一遍。从胡公满到陈寔,从陈寔到陈霸先,从陈霸先到陈廷章,从陈廷章到陈文翰,从陈文翰到他自己,世系清楚,传承有序,挑不出毛病。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了一下。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摄政王陈九斤,配陈氏允翠,生子承稷。承稷即今上。”
陈九斤把族谱合上,放在案头。他看着跪在案前的徐渭,那张被熬夜熬得发青的脸。
“大学士,你这三天三夜,辛苦了。”
徐渭叩首。“臣分内之事。王爷满意就好。”
陈九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族谱的初稿,本王看过了。大体可行,有几处小地方需要改一改。”
徐渭抬起头,从袖中取出纸笔,跪着等。
陈九斤说陈廷章不叫陈廷章,叫陈守义。他顿了顿,说他生前是个秀才。以耕读传家,这是对的。本王不能忘了本。徐渭在纸上记下来。
陈九斤又说陈文翰也不叫陈文翰,叫陈明远。本王幼年随父读书,通经史,这是对的。但善骑射不对,本王自幼体弱,不擅骑射。徐渭又记下来。
陈九斤说了几处,徐渭记了几处。
“大学士。”
徐渭抬起头。陈九斤说族谱修好了,本王还要请你写一篇序。
徐渭叩首。“臣遵旨。臣一定把序写好,把王爷的身世写清楚,把王爷的功绩写明白,让后世之人读了就知道——大胤不是改朝换代,是水到渠成。”
“你回去歇着吧。”
徐渭叩首,爬起来,踉跄着走出殿门。
三日后。大朝会。
太和殿。
殿内灯火通明,百官肃立,按品级分列左右。
从亲王到郡王,从大学士到六部尚书,从都御史到翰林院编修,从京城到地方,凡在京的官员,全部到齐。
殿外还站着候补的、候差的、候缺的,黑压压的一片。
皇上陈承稷坐在御座上。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腰系白玉带。他只有四岁,个子小小的,被那巨大的龙椅衬得像一只坐在王座上的雏鸟。但他的腰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不像从前那样怯场。
慕容宸坐在御座侧后方,穿着明黄色的礼服,珠翠满头,面容端庄,目光沉稳。她的手放在膝上。
陈九斤站在御座下首。
太监从殿侧走出来,尖着嗓子喊:“摄政王有旨——!”
百官跪下,黑压压跪了一地。
陈九斤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
“奉天承运,摄政王令曰:大胤自开国以来,历数百年。今上承天受命,抚有四海。然国姓之立,实系根本。朕承先帝遗志,顺天应人。自即日起,改国号为陈。圣上从陈姓,以承天命。钦此。”
殿内安静了。一片死寂。
杨文渊跪在最前面,白发苍苍。他没有抬头,没有动,像一尊石像。徐渭跪在他身后,低着头,一动不动。
李刚跪在徐渭身侧,腰杆挺直,目不斜视。他咬了一下嘴唇,叩首,额头碰地砖,砰的一声。
“臣,遵旨。”
杨文渊的身体微微一颤,叩首。“臣,遵旨。”
徐渭叩首。“臣,遵旨。”
百官叩首。“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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