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渊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
“王爷,老臣还是那句话。老臣年纪大了,活不了几年了。老臣不想背着骂名进棺材。王爷若一定要改,等老臣死了再改。”
陈九斤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李御史呢?”
李刚抱拳,声音平稳。“臣还是那句话。王爷改国号,弊大于利。臣不同意。”
殿内安静了片刻。陈九斤没有生气。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杨文渊是三朝元老,李家对他有恩,他不会轻易松口。
李刚是铁面御史,认法不认人,他不会因为摄政王的权势就低头。他需要他们低头,但不是用权势压他们。
此时,陈九斤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铺在案上。
绢帛上写满了字,字迹端正,笔力遒劲,末尾盖着鲜红的玉玺。他把绢帛转向三位大臣。
“三位大人,可认得这个?”
杨文渊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卷绢帛上。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哆嗦着,手指在发抖。
徐渭的脸色变了,凑近了几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李刚跪在后面,看不见。他直起身,伸长脖子,目光越过杨文渊和徐渭的肩头,落在那卷绢帛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先帝李洪基的玉玺,他见过无数次,在圣旨上,在诏书上,在那些决定天下命运的文件上。那个印记,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杨文渊把绢帛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声音在殿内回荡。
念到“凡李丽贞所请,无论何事,朕皆允之”时,他的声音颤了一下。念到“大胤子民,见此手谕如见朕,须遵从其命,不得有违”时,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念到最后,他瘫坐在地上,额头全是汗。
李刚跪在后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太傅。”陈九斤的声音不大,“你认得这字迹吗?”
杨文渊说认得。这是先帝的笔迹,老臣服侍先帝多年,先帝的字,老臣认得。这玉玺也是真的。
陈九斤问太傅可知道李丽贞是谁。
杨文渊张了张嘴,说臣知道。李丽贞是靖王李洪业的女儿,先帝的侄女。靖王获罪流放,家眷不知所踪。老臣以为她早就死了,没想到她还活着。
其实他们更没想到的是:李丽贞在东瀛,成了陈九斤的女人。
杨文渊忽然明白了什么,抬起头看着陈九斤。“王爷,老臣斗胆问一句。绫妃殿下与王爷……”
陈九斤没有回答。“太傅,这手谕是真的吗?”
杨文渊叩首。“是真的。”
“这手谕上写的是不是——凡李丽贞所请,无论何事,朕皆允之。大胤子民,见此手谕如见朕,须遵从其命,不得有违?”
杨文渊叩首。“是。”
“李丽贞将这手谕给了本王。她请本王做的事,本王答应了。这手谕上写的,大胤子民见此手谕如见先帝,须遵从其命,不得有违。”陈九斤看着杨文渊,“太傅,你是大胤子民,你遵不遵?”
杨文渊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
徐渭一直跪在杨文渊身侧,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那卷绢帛。加上先帝的玉玺和笔迹,这份手谕就不仅仅是先帝的旨意,还是李丽贞本人的请求。
可以这么理解:现在是绫妃殿下拿着手谕,请求改国姓。
李刚跪在最后面,看着杨文渊瘫在地上。有了这份手谕,陈九斤做什么都是合法的。改国姓是合法的,让圣上改姓是合法的,把大胤的江山变成陈家的,也是合法的。他在跟死人争。先帝死了,绫妃把先帝的手谕给了他。他拿着先帝的尚方宝剑,要做什么都行。他不同意,就是抗旨,就是违逆先帝,就是不忠。
李刚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头。“臣,遵旨。”
陈九斤的目光从李刚身上移开,落在杨文渊身上。杨文渊还瘫在地上。陈九斤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
“太傅。”
杨文渊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
“王爷。”他的声音像含了一口沙子,“老臣服了。老臣服了。”
陈九斤伸出手扶他起来。杨文渊的手凉,枯瘦,像一把干柴。
“王爷,老臣还有最后一个请求。”他说,他要亲自去太庙告慰先帝。老臣服侍了李家三代皇帝,如今李家没了,老臣要去太庙,跟先帝说一声。老臣要去告诉他们,大胤的江山还在,只是换了一个姓。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天下太平了,西洋人打不过我们了。请先帝们放心。
陈九斤说好。
杨文渊松开手,退后两步跪下,叩了三个头。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殿门。
陈九斤转过身看着徐渭。
“大学士,这下你可以安心给本王修族谱了。”
徐渭叩首。“臣领旨。臣一定把王爷的族谱修好,把王爷的先祖追认到远古。圣王之后,华夏之祖,史书有载,百姓信服。”
陈九斤看着他。徐渭跪在地上,腰杆挺直。他是理学大家。他说的话,天下人信。他写的书,天下人读。他修的族谱,天下人认。只要他点头,天下人就知道了。
“去吧。”陈九斤摆了摆手。徐渭叩首,起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殿内只剩下陈九斤和李刚。
“李御史,本王知道你心里不服。”
李刚说臣服了。
陈九斤说你服的是先帝的手谕,不是本王。李刚说臣服的是大胤的江山。王爷能让江山稳固,能让百姓安居,能让西洋人不敢来犯,臣就服。臣的眼里只有江山社稷,没有一家一姓。
陈九斤看着他。他目光坦荡,没有说违心的话。
“李御史。”陈九斤的声音平静,“本王不会罢你的官。你的奏折,本王留着了。等你日后觉得本王做得不对,你再递上来。”
李刚的眼睛红了。
陈九斤说去吧。
李刚叩首,爬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王爷。”他的声音沙哑,“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王爷的江山,是打下来的,不是靠一份手谕拿到的。臣服的是王爷这个人,不是先帝的手谕。”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出殿门。
“紫鸢。”陈九斤转身。
“在。”
“传旨下去,三日后,大朝会。本王有要事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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