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爬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
岩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少,苔藓越来越薄,碎石从她脚下滑落,掉进看不见的深渊,半天听不到回响。
她咬紧牙关,把身体又往上提了一截。
一只手伸了过来。
从崖顶探出来的,骨节分明,指节上全是伤口和血痂。
那只手悬在她面前,稳稳的,没有催促,没有颤抖,就那么等着。
苏枝意抬起头,看见贺祈宸趴在崖边,半个身子探出来,另一只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石头。
他额头上的退烧贴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露出一片不正常的潮红——也许是爬绳子累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他那双眼睛很亮,看着她的时候像是崖顶所有的光都聚在了那一点。
苏枝意看了那只手一眼。
伤口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
她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贺祈宸猛地握紧,力道大得她的骨节咯吱响了一声,然后用力一拽,把她从崖边拽了上来。
苏枝意脚踩实了地面,往前踉跄了半步,被他另一只手扶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贺祈宸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
但他没有松手,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像怕她再掉下去似的。
“我上来了。”苏枝意说。
贺祈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像要把她从头发丝到下巴上那道小伤口重新确认一遍。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她的手,退后了半步。“嗯,上来了。”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之前在崖底的时候好了很多。
苏枝意弯腰把雨衣下摆从靴子里扯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碎石和泥,直起身,转头看向营地。
两顶帐篷的灯都亮着,火堆烧得很旺,老陈蹲在火边添柴,大刘在整理绳索,小赵端着一碗水朝帐篷走去。
一切都井井有条的,像是有人在她爬绳子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把该做的都做好了。
她看了一眼贺祈宸,他额头的潮红还没有退干净,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你一直在上面拉着?”
贺祈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过身,往帐篷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她。
苏枝意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回营地。
火堆的光烤在脸上,暖融融的。
小赵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看见苏枝意,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苏同志上来了!”他端着那碗水小跑过来,水都洒了一半,脸上全是笑,“苏同志你没事吧?饿不饿?水还热的,你先喝一口——”
苏枝意接过碗,喝了一口,递还给他。“谢谢。”
小赵端着碗,嘿嘿笑了两声,转头看了贺祈宸一眼,又赶紧转回去,端着碗跑了。
老陈蹲在火边添了一根柴,大刘把绳索盘好放在帐篷旁边,小孙在帐篷里喊了一声“苏同志回来了”,声音不大,带着伤病的那种虚,但嘴角是翘着的。
阮文雄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双手又被重新捆上了,低垂着眼睛,刀疤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没有抬头。
苏枝意站在火堆旁边,把雨衣的帽子掀到脑后,把手伸到火边烤着。
贺祈宸站在她旁边,把额头上的退烧贴重新按了按,贴得更紧了一些。
火堆烧得很旺,把周围一小片空地烤得暖烘烘的。老陈又添了一根柴,火星子噼啪地往上窜,在夜色里像一群慌张的萤火虫。两顶帐篷的灯都亮着,一顶里躺着伤员,一顶敞着帘子供大家坐着休息。几个还能走动的人都围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热乎的水或稀粥,脸上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没有人急着进帐篷睡觉。
紧绷了好多天的弦忽然松了,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反而没了睡意。
小赵蹲在火边,把碗里的水转着圈吹了好几下,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苏同志,你这一路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好奇,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就你一个人,从雨林那头走到咱们这儿,还带着那么多东西……你路上就没遇到点什么?”
老陈靠在树干上,没出声,但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捏在手里没点,也是想听的意思。
大刘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身子,把一碗水递给躺在里面的小孙,也没急着回去,就蹲在帐篷门口。
苏枝意坐在火堆对面的一块石头上,雨衣已经脱了搭在身后的树枝上,只穿着那件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她被几个人看着,碗端在手里没有立刻回答,喝了一口水,想了想。“遇到了。”她说,语气平平的,“野猪、蛇、沼泽、暴雨、夜里走路差点踩进坑里——都遇到了。”
小赵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苏枝意没有细说那些险情,更没有提团子和空间里的装备,只是一笔带过:“我带了地图和指南针,路上做了标记。雨林里走路,只要不迷路、不冒进,总能走到的。”她没有提无人机,没有提热成像,没有提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在旁人听来,她只是走了一条比他们幸运一些的路,遇到的麻烦都恰好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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