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唯一一张写着你名字的纸。”弗洛伦斯轻声说。
“是。”诺顿说,“但我记住了我的名字怎么写。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我记住了。”
诺顿·坎贝尔的名字。
在煤灰染黑那张纸之前,在纸烧掉之前,在所有人都忘了那个老矿工曾经在一个不识字的孩子身边蹲下来、一笔一划地教他写“诺顿·坎贝尔”之前——诺顿记住了。
“后来,我又自己自学,也算是学了不少有用的东西——至少对我而言,那些知识不算太差。”
“你呢?”诺顿看着角落里那个抱着狙击步枪的身影。
伊万从书架的阴影里走出来,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不太适应,眯了一下。
“我上过。”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在俄国。村里有一个老师,从圣彼得堡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被流放到了我们那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教我们俄语、数学、地理。他有一张世界地图,挂在学校唯一的墙上。那面墙会渗水,地图的右下角——澳大利亚的位置——永远都是湿的,永远都是皱的。”
“他说,‘你们可能一辈子都离不开这个村子,但你们要知道,这个世界比你们的村子大得多。大到你们想象不到,大到你们一辈子都走不完。但地图可以。地图把整个世界缩成一张纸,挂在墙上,下雨天会发霉,晴天会卷边。但它还是全世界。’”
伊万的声音停了一下。
“后来他死了。冬天,肺炎。没有药。村里的医生说‘他太老了,他的肺撑不住了’。他的那张地图还挂在墙上。澳大利亚那一块还是湿的,还是皱的。没有人把它取下来。”
没有人说话。
“我离开村子的时候,把那张地图卷起来带走了。”伊万说,“它现在在我的房间里。澳大利亚那一块还是湿的。不是墙渗水,是我。”
“你?”弗雷德里克看着他。
“我每次想他的时候,就往澳大利亚那块倒一点水。”伊万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声音,“水干了,澳大利亚就皱了。皱了又干,干了又皱。现在那块纸已经快要破了。”
“破了怎么办?”莱昂问。
伊万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亮着。
“破了,我就再买一张世界地图。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他说过,这个世界比我们的村子大得多。他说得对。我看见了。”
莱昂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扑克牌,然后抬起头,看着伊万。
“我上过。”他说,声音里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淡了一些,多了一种很少见的、认真的东西,“上过不长的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好讲的,一边上学一边干点杂活给母亲赚医药费,后来也很快就不上了。”
奥尔菲斯知道他为什么不上了,但他也没说话。
“后来,又开始学习了,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学习。我没有坐在教室里上课,没有在操场上排队,没有在食堂里吃那种难吃到让人想哭的饭。”
“我在赌桌上学的。”
塞巴斯蒂安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是开玩笑。”莱昂把扑克牌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刚开始从会长手里接下来并且经营金雀花赌坊的时候,16岁,没接触过这些东西。但为了活命,我得学。”
“赌桌上的人什么样都有——有钱的、没钱的、输红了眼的、赢了钱不要命的。他们不藏。在赌桌上没有人藏,因为来不及藏。你拿到好牌的时候瞳孔会放大,拿到烂牌的时候呼吸会变浅,想诈唬的时候嘴唇会发干。这些不是他们想表现出来的,是身体自己表现出来的。”
“我在赌桌旁边站了两年,学会了一件事——看人。不是看他们在笑还是在哭,是看他们在笑的时候眼睛在做什么,哭的时候手在做什么。”
“你看人准吗?”拉裴尔问。
莱昂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准。”
拉裴尔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那你觉得我现在在想什么?”拉裴尔问。
莱昂看了他两秒。
“你在想,‘这个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拉裴尔笑了。
“准。”他说。
卡米洛站在拉裴尔身后,那张阴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那只从外套口袋里露出来的手——在莱昂说出“准”的那一瞬间,微微松开了。
他刚才一直握着那把生锈的解剖刀。
“你呢?”奥尔菲斯看着弗雷德里克。
弗雷德里克靠回椅背,银灰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克雷伯格家族有自己的老师。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教音乐的、教文学的、教历史的、教数学的、教法语的、教意大利语的。每门课一个老师,每个老师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懂这门课的人。”
“他们教了你什么?”弗洛伦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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