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一出手便是真金白银——雇工匠、买木料、修房屋、发工钱。
那些原本因械斗而失去生计的百姓,忽然有了活干,有了钱赚,有了饭吃。
他心里那本账算得极清——这群地主老财平日里将银子锁在地窖里发霉,宁愿烂掉也不肯拿出来流通。
他将这些银子取出来,分给当兵的,发给做工的,这些银子便不会在层层盘剥中被耗光,而是直接变成实实在在的生产力。
当兵的有了银子,便会去酒楼吃酒、去布庄扯布、去茶楼听曲;做工的有了银子,便会买米买盐、修屋置地。
银子一流通,整条街的生意便活了;生意一活,税赋便多了;税赋一多,他手里便有了更多的银子去办更多的事。
这便是藏富于民。
不是将银子藏在地窖里,是让银子在每一个老百姓的手里流动起来,让每一文钱都变成一口饭、一件衣、一间屋。
他后世学的那些经济学,此刻拿来用正好顺手。
当然,陆家卖银珠粉,智家放高利贷,果家开青楼,谢家替陆家当狗腿子。
他们的银子,每一两都是从百姓骨髓里榨出来的。如今他将这些银子重新撒回百姓手里,不过是将原本属于百姓的东西还回去罢了。
重建临溪镇的消息一经传出,整座京西城都轰动了。
那些失了生计的佃农、被砸了铺面的小商贩、靠在码头扛包为生的脚夫,纷纷涌向临溪镇。
他们操着各地方言,排着长队,等着登记姓名、领取号牌。
几个识文断字的书生被临时征来当书记,笔尖在纸上飞舞,墨迹未干便被下一张纸盖住。
街口支起了七八口大锅,锅中煮着热气腾腾的杂粮粥,粥面上浮着几片肥肉,香气飘出老远。
几个衙役提着铜锣沿街敲打,扯着嗓子喊:“大将军有令——凡参与重建者,每人每日五十文工钱,管一顿午饭!老弱妇孺无力做工者,可在粥棚免费领粥!”
这话一出,整条街都沸腾了。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拄着拐杖从人群中挤出来,颤声问道:“我这副模样,也能领粥?”
那衙役看了他一眼,从怀中摸出一块号牌递过去:“能!大将军说了,凡是因战致残的老兵,每日额外多加十文,粥管够!”
那老兵接过号牌,浑浊的眼中忽然涌出泪来。他曾在襄阳前线与蒙古人拼过命,断了一条胳膊后退伍回乡,这些年靠着替人写信勉强糊口,从没有人多看过他一眼。
此刻他握着那块号牌,只觉得掌心的温度一路烫到了心底。
消息传回临安时,金无异正歪在龙榻上嗑瓜子。
他一边吐瓜子皮一边听曹玉堂念折子,听到“三十五万两白银”时,嘴里的瓜子皮“噗”地喷了出去。
“三十五万两?”他从龙榻上坐直了身子,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的眼睛罕见地瞪圆了,“他才去了几天??”
曹玉堂躬身道:“回陛下,据京西太守朱正庭奏报,四大家族因一桩误会互相火并,死伤数百。甄将军赶到时,他们已打得精疲力尽,只得出银子买命。”
金无异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甄志丙!”他将手中的瓜子往案上一撒,瓜子哗啦啦地滚了一地,“朕就知道,没有人比朕更懂看人。这小子,天生就是替朕刮银子的料!”
曹玉堂躬着身,面上挂着谦卑的笑,可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抵达眼底。
等四大家族喘过气来,才是真正见真章的时候。
……
陆家大宅,夜深人静。
陆春升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的烛台已烧得只剩下半截残蜡。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族谱,“陆岗童”与“陆铭宇”的名字已被朱笔划去。他的目光在那两道猩红的横线上停驻了许久。
他陆春升在这京西地面上呼风唤雨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却被一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按在地上,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他咽不下这口气。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丰腴的妇人。
正是陆春升的正室夫人,杨玉梅。
“老爷。”杨玉梅走到书案前,将手中那只青瓷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妾身有一个人,想引荐给老爷。”
陆春升抬起头,看着妻子那张在烛火中忽明忽暗的脸。
他与杨玉梅做了三十多年夫妻,深知这个女人从不做无谓的事。她既开口引荐,那人必定有几分来头。
“谁?”
杨玉梅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缓步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袍角沾着几点泥泞,像是赶了许久的路。
他的身形佝偻,走路时右腿微跛,脸上扣着一顶宽大的斗笠,斗笠的边缘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面孔。
陆春升皱了皱眉。他看着这个灰袍人在自己面前站定,看着那人缓缓抬起右手,摘下斗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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