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雅划亮手机屏幕，指尖在冷光下微微发抖。短信写了又删，最终只留下一行不带温度的字：“明日下午三点，云顶咖啡厅，谈谈林默的事。”按下发送键时，指腹像被灼伤。三分钟后，屏幕弹出回复：“行。”没有标点，没有称呼。她闭眼将手机反扣在诊疗台上，窗外乌云翻涌，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刺鼻起来——像极了暴雨夜林默送她就医时，衬衫上沾染的雨水和铁锈般的血腥味。
玻璃门的风铃撞出清响时，苏清璇已站在卡座前。黑色西装裹着瘦削的肩线，高跟鞋踏地的声音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热牛奶，”苏清雅将白瓷杯推过桌面，杯沿氤氲着热气，“你胃不好……”话未说完就被冰刃切断。“直接说重点。”苏清璇没看杯子，目光钉在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上，“你那些苦情台词，我早听腻了。”
苏清雅攥皱了亚麻桌布：“那天抓林默手臂是意外！后来碰到他肩膀是因为没坐稳……”
“——地板太滑？”苏清璇猛然倾身，手肘压住散落的糖包，瞳孔缩成两点寒星，“还是苏大医生连坐都坐不稳了？”邻座情侣的谈笑戛然而止。空气凝滞中，苏清璇突然从公文包抽出一叠纸甩在桌上。CT报告单滑到苏清雅手边，胃部影像图旁是林默潦草的红字批注：“勿告诉清璇”，墨迹被雨水晕染如血渍。发病时间23:47，正是送她回家的暴雨夜之后一小时。
“看看你的战利品，”苏清璇的指尖戳向诊断书，指甲在纸面刮出白痕，“装次可怜，他就把自己折腾进急诊室！这出苦情戏唱得痛快吗？”苏清雅去抓妹妹的手腕，米色羊绒袖口滑落——那里绣着一个褪色的“雅”字。这是母亲用同一批羊绒织的姐妹衫，另一件袖口绣着“璇”，此刻正穿在苏清璇身上。“我不知道他生病！那晚他浑身湿透还帮我……”
“滚开！”苏清璇挥臂猛甩！
滚烫的牛奶泼上苏清雅胸口。白瓷杯砸落在地炸成碎片，褐色奶液在绣名位置洇开，像一块溃烂的疮疤。苏清璇看着姐姐瞬间红肿的手背，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抓起公文包冷笑：“戏演完了就收场吧，苏医生。”
“清璇！”带着哭腔的呼喊被玻璃门开合声切断。冷风卷着雨腥味灌入，吹散了染着咖啡渍的CT报告单。
服务生清扫碎瓷时，苏清雅弯腰捡起一块残片。奶渍在瓷白表面勾勒出奇异的形状——像只猫耳朵。二十年前的画面撞进脑海：六岁的苏清璇打翻葡萄汁，紫色污渍在姐姐的白裙上炸开。小丫头吓得大哭，是她蘸着果汁在污渍旁画了只歪扭的猫：“璇璇不怕，姐姐有魔法！”两个女孩的笑声穿透时光，此刻却被咖啡厅的爵士乐碾得粉碎。羊绒衫上的奶渍正疯狂扩散，她徒劳地用纸巾擦拭，“雅”字在污斑中逐渐溶解。
暴雨砸在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上。苏清璇攥着方向盘的手抖得厉害，左腕空荡荡的戒痕像道新鲜伤口。她发疯般翻找手套箱，抓出林默备的速效救心丸。药瓶标签背面有行小字：“胃疼别硬撑——默”，被她用指甲狠狠划破。倒出两粒吞下时，药丸的苦味混着喉间血腥气弥漫开来。
咖啡厅里，服务生将账单轻放在桌角。苏清雅面前摊着被奶渍浸透的处方笺，背面字迹在湿痕中浮动：“胃疼老毛病，别告诉清璇，她最近项目压力大”。“清璇”二字被水迹晕开，墨色像垂死的蝌蚪。
医院输液室的塑料椅冰凉。林默被手机震动惊醒，屏幕上两条消息并排跳动：
苏清璇：明早九点，带AI医疗项目终止报告来我办公室。
苏清雅：对不起。还有…谢谢你的伞。
他扯掉手臂上的针头走向窗边。血珠从胶布边缘渗出，在皮肤上划出细红线。窗外暴雨如注，两道水流在玻璃上交缠挣扎，最终裂成无数支离破碎的轨迹。
洗手间的镜面蒙着水雾。苏清雅将烫红的手背伸到水龙头下，冷水冲击皮肤激起细密的刺痛。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母亲的信息浮现在水汽朦胧的镜面：“清雅，物业说清璇把御景苑指纹锁删了……你们姐妹怎么了？”水流顺着睫毛滚落，她颤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最终按下：“妈，我和璇璇的绳结……断了。”发送成功的绿光亮起时，镜中人扯动嘴角。羊绒衫前襟的污渍已凝结成锈褐色，像一块烙进血肉的诅咒。她摸向钱包夹层——那片猫耳形状的碎瓷边缘割破了指尖，血珠渗进奶渍干涸的纹路里，像幅残酷的微型地图。
惊雷炸响，整座城市在暴雨中沉浮。咖啡厅的碎瓷被扫入黑色垃圾袋，羊绒衫的锈斑渗入纤维经纬，而苏清璇车里那颗滚进座椅下的救心丸，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被碾成齑粉。有什么东西和药粉一起，碎在了城市滂沱的雨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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