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二,年关的脚步愈发近了。
宫中的年节布置已大致妥当,各处宫门悬挂上了崭新的椒图门环和五彩丝绦,廊庑下也换上了绘有吉祥图案的琉璃宫灯,只待除夕之夜点亮。
连日的晴好天气让宫道彻底干爽起来,唯有太液池畔的垂柳枝头,还挂着些许未及融化的冰凌,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点。
凤仪宫偏殿的暖阁内,却仿佛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年节的热闹。
这里原是安置偶尔留宿宫眷的处所,如今暂由苏雪见居住。
暖阁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床一榻一桌一椅,并一个书架,却打扫得纤尘不染。
临窗的书案上,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旁边是一盏燃着的、光线柔和的羊角宫灯。
苏雪见正坐在窗下,手中捧着一卷书,却是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虽落在字句行间,思绪却飘忽不定。
那日晨会之后,林婉虽未再明目张胆地寻她麻烦,但那偶尔投来的、淬了冰似的眼神,依旧让她如芒在背。
她知道自己如今算是彻底得罪了惠妃,日后在这深宫之中,怕是更要步步惊心。
然而,每当想起皇后娘娘那日轻描淡写却又坚定无比的回护,想起那件风雪夜里带着体温与梅香的玄色斗篷,她心中便又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勇气。
只是,这份庇护能持续多久?
自己一个无依无靠的低阶嫔妃,又能为娘娘做些什么呢?
这种无力感,时常在她静下来时悄然啃噬着她的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书卷,走到窗边。
窗外庭院中,几株老梅正凌寒绽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这景致清幽,却更衬得她心中的孤寂与彷徨。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
“苏嫔小主,”
是皇后身边大宫女蕊珠的声音,温和有礼,
“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苏雪见心中一紧,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裙发髻,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应道:“有劳蕊珠姑娘,我这就来。”
跟着蕊珠穿过几道回廊,再次踏入凤仪宫正殿。
殿内依旧暖融,熏着那令人心静的冷梅香。
江浸月并未坐在凤座上,而是立于西侧靠墙的多宝阁前,似乎在端详着上面的一件古玩。
她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未施粉黛,墨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固定,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闲适与书卷气。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苏雪见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起来吧,不必多礼。”
江浸月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在偏殿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告诉崔尚宫。”
“回娘娘,一切都好,谢娘娘关怀。”
苏雪见低声回答,心中有些忐忑,不知皇后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江浸月走到书案旁,那里放着两个不甚起眼的锦盒,一长一方。
她先拿起那个长方形的锦盒,打开,里面并非预想中的珠宝首饰,而是一方墨锭。
那墨锭形制古朴,通体漆黑,隐隐泛着紫玉般的光泽,正面以精妙的刀工阴文刻着“紫玉光”三个篆字,背面是连绵的山水纹。
虽未研磨,已有一股极淡的、清冽的松烟墨香逸散出来。
“这是徽州进贡的顶烟松墨,‘紫玉光’,”
江浸月将墨锭取出,递给苏雪见,
“墨质坚细,黝黑发紫,落纸如漆,历久不褪。本宫瞧着,与你沉静的性子倒是相合。”
苏雪见怔怔地接过那方墨,触手温润沉实。
她虽出身不算顶级世家,但自幼受父亲熏陶,于文墨一道也有些见识,自然知道这“紫玉光”乃是徽墨中的极品,每年进贡也不过寥寥数笏,珍贵异常。
皇后娘娘竟将如此贵重之物赏给她?
不等她反应过来,江浸月又打开了那个方形的锦盒。
里面是几卷略显陈旧的线装书册,纸页泛黄,边角有些微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这是前朝孤本,《漱玉斋杂录》,”
江浸月指尖轻轻拂过书卷的封面,语气依旧平淡,
“里面收录了不少坊间难见的逸闻趣事、金石考据,文笔也尚可。那日听你与宫女闲谈,似乎提过想寻这类杂书看看,宫中书库恰好存有此卷,便找了出来。”
苏雪见彻底愣住了。
《漱玉斋杂录》!
她确实偶然间听翰林院的父亲提起过此书,说其内容博杂,见解独到,可惜流传不广,早已散佚大半,没想到宫中竟有孤本!
更没想到,自己那日不过随口一提的闲话,竟被皇后娘娘记在了心里!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徽墨和眼前的孤本,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一股酸涩又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那些固然珍贵,却不过是寻常的赏赐,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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