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将尽,空气中却依旧凝滞着化不开的湿冷寒意。
连绵的阴雨替代了飞雪,淅淅沥沥,无休无止,敲打在宫殿的琉璃瓦上,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冰冷的水花。
天色总是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翘角,让人透不过气来。
宫道两侧的枯树枝桠被雨水浸得漆黑,像无数绝望的手臂伸向晦暗的天空。
整个宸宫都笼罩在一片潮湿、阴郁的氛围里,连往年此时应有的、筹备元宵佳节的些许喜庆,也被这连绵的雨和某种无形的低压冲淡得几乎不见痕迹。
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在凤仪宫内尤甚。
炭火依旧燃着,却似乎驱不散那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以及另一种更为粘稠的、名为偏执的阴影。
这日午后,雨声暂歇,唯有屋檐积水滴落的单调声响,规律得令人心烦。
江浸月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史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而是透过糊着素绢的窗格,望着窗外那方被宫墙切割、湿漉漉的灰白天空。
她的侧影单薄而挺直,像一株生长在绝壁上的雪莲,周身弥漫着与这潮湿天气融为一体的清冷。
顾玄夜走了进来,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玄色常服的外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暗紫色的中衣,步伐也比平日多了几分闲适。
他挥手屏退了正要上前奉茶的蕊珠,蕊珠担忧地看了一眼皇后沉静的侧影,低头无声退下。
他没有立刻打扰她,而是在她身旁站定,目光落在她线条优美的脖颈和那微微敞开的衣领处,那里空无一物。
他记得,密报中曾提过,楚天齐曾赠过她一枚贴身玉佩,据说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纹,她曾佩过很长一段时间。
一抹暗芒自他眼底掠过。
他伸出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佩。
那玉质温润如凝脂,色泽洁白无瑕,雕刻的正是并蒂莲开的图案,花瓣层叠,枝叶缠绕,栩栩如生。
无论是玉料、做工,还是那细枝末节的纹路,竟都与记忆中密报描述的、以及他派人暗中查访拼凑出的图样,几乎分毫不差!
“朕瞧着这玉倒是清雅,衬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将玉佩递到她眼前,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下颌。
江浸月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了那枚玉佩上。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收紧,纸张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尽管她控制得极好,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封表情,但那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凝滞,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混杂着震惊与痛楚的波澜,却没有逃过顾玄夜死死锁住她的、鹰隼般的目光。
她认出来了。
或者说,这过于相似的复制品,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撬开了她刻意尘封的某个角落,带出了猝不及防的尖锐刺痛。
顾玄夜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捏紧书页的手同时攥住,妒火混合着一种扭曲的快意,轰地燃烧起来。
她果然记得!
记得如此清晰!
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能让她产生反应!
他不动声色,甚至唇角还勾起一抹堪称温柔的弧度,亲手将玉佩系在了她的腰间。
冰凉的玉石贴上她微温的肌肤,那陌生的触感却带着熟悉到令人心窒的轮廓,让她浑身僵硬。
“很好。”
他端详着,语气满意,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目光却锐利如刀,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仅仅只是开始。
随后的日子里,类似的“巧合”接二连三地发生。
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蝶翼薄如蝉翼,颤巍巍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其样式与楚天齐当年在她生辰所赠那支,据传别无二致。
当顾玄夜亲手将它插入她发间时,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那不容置疑的力道。
一幅装裱精致的花鸟画,画的是一枝寒梅与一只孤雀,梅枝遒劲,雀鸟神态灵动。
而画作的题诗,那笔迹——清隽洒落,带着特有的文人风骨与洒脱,竟与楚天齐的笔迹有八九分相似!
若非深知那人已逝,几乎要以假乱真。
当这幅画被悬挂在椒房殿内室最显眼的位置时,江浸月站在画前,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一动不动。
她背对着他,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垂在身侧、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的双手。
她在克制。
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克制。
顾玄夜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布下一个个精心伪装的陷阱,冷眼旁观着她的挣扎。
他在等她失控,等她流露出更多属于“活人”的情绪,哪怕是痛苦,是愤怒,是憎恨!
只要那情绪是因他而来的,是因他这拙劣又残忍的模仿秀而起的!
终于,在一个雨声格外聒噪的夜晚,他拿着一卷亲自“仿写”的诗笺来到她面前。
那上面抄录的,是楚天齐生前颇为喜爱、也曾与她唱和过的一首咏竹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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