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两张八仙桌拼成一席,桌面抹得锃亮,映着梁上那盏六十瓦的灯泡。
凉菜是王玉珍天不亮就起来备的。
海蜇丝拌白菜心,葱油炝萝卜,酱牛肉沿盘边码成扇面。热菜很快被端了上来,张丽掌勺,张娟传菜,锅屋与堂屋之间的帘掀了又落,落了又掀。
凉菜没撤,热菜已经上桌,张建设的筷子率先伸过去了。
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挑了一块最厚实的,放到张舒婉中。
“小舒,尝尝这个。你二姑的糖醋口是跟国营饭店大师傅学的,我们当年在镇上开饭馆,这道菜客人点的最多。”
第二筷子紧接着来了。
张娟选的是一块清蒸鱼腹,蒜瓣肉,将那段大的送进李婉棠碟里。
“鱼腹最嫩,还没细刺,你多吃些。”
张丽端着刚出锅的砂锅豆腐从灶房出来,锅底垫着毛巾,烫得她一路小碎步。
锅子落桌,她没顾上擦手,第一勺先舀了中间的鹌鹑蛋,连汤带汁盛进小碗,绕过半桌人递过来。
“豆腐是老卤点的,我特地多焖了一刻钟,入了味又不老。”
“嗯嗯!真好吃。”
张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站起身,拎起桌边的洋河,先给自己满上。
“二伯,大姑,二姑。”
他端着酒杯,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追溯前情,只是把杯口朝前倾了倾。
“过年好。我敬三位长辈一杯。”
张建设愣了一瞬,旋即站起来,双手端杯,腰不自觉地躬了几分。张娟和张丽也起身,张丽还系着围裙,上头溅了两点酱油,没顾上解。
“好,好。”
张建设连应两声,他们听懂了,这杯酒,敬的不是拜年,是翻篇。
张舒敬完,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给李婉棠舀了一勺蛋羹。
可这杯酒落进满桌人眼里,味道就不一样了。
张建设的腰杆松快了些。
他不再绷着中山装的领扣,甚至抬手解开第一颗,靠进椅背里,话也多了。
“小舒,听说你们公司要招不少工人出国上班??”
“是的,明年中旬出国。”
“啧啧啧.......我听说那可是大项目,据说是咱们华夏在国外最大的工程,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啊!”
张娟接过话:“这有什么了不得!从小我就看出来了,小舒这孩子聪明着呢。那年来我家,才多大?上小学吧,帮我算电费,算得比会计还快。”
张丽笑着拆台:“姐,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上回你说小舒小时候淘气,把你家暖水瓶打碎了。”
“那不一样!打碎暖水瓶是几岁?现在又是几岁?”
“你不就是看人家当大老板了么?”
“当大老板怎么了?当再大的老板也是我侄子!”张娟嗓门扬起来,“我夸自己侄子,还要挑日子?”
张舒也笑了起来,不解释,不推让,好话都接着。
午饭将尽,桌上的残羹已被撤下,换上几碟瓜子和花生。茶壶续过三巡,茶叶泡得没了颜色,王玉珍又捏一撮新茶投进去。
张舒搁下茶杯,“我跟大家说个事。”
满屋话音渐落,几道目光聚过来。
“是这样,我们公司自己生产的手机,等到下半年产品下线的时候。到时候我让人给大家伙一人送一个,在场不论老小,人人有份。”
秦秀秀最先反应过来,捏了捏张婷的脸蛋,笑着问:“那我们婷婷也有啊?”
张婷被捏得腮帮子鼓起来,瞪着眼睛望着大哥。
“当然了。虽然她还不会说话,但也不能欺负人家啊!”
张国庆把茶缸往桌边推了推,“啥手机不手机的。你家有电话,我想打电话的时候,直接去你家不就好了。”
张舒笑着解释道:“爷爷,我家那个是座机!有了手机,你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时辰,想找我了,掏出来就能打。
哪怕你在菜园子里浇地,想起什么事,按几个键就通。”
张国庆抬头看他,“在外面也能打?”
“当然了!不管在村里还是镇上,只要你不出盐市,哪里都行,掏出手机就能联系上我!”
“搁哪儿掏?”
“揣兜里就行,比巴掌大点,方便的很。”
老爷子没应声,也没再摆手。
其余张家人听见这话,眼神不一样了。
张建设喉结滚了滚,“小舒,你说的这个手机,就是星辰通讯那个?”
“是的!”
“就是新闻上说比大哥大还厉害的那个?”
张舒笑了笑:“差不多吧!我们生产的这个比大哥大要好用点。”
张娟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心的碎屑。
“小舒,你说的那个网络,是不是就是前些日子架线的那个?”
“对,基站已经全铺到位了。”
张丽系着围裙轻声问:“那得多少钱啊?”
张舒转头看她,“二姑,我不是说了,这是送给你们的,也方便你们跟老爷子联系。”
“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哪能老让你贴。”
张建设也点头:“是这个理。你给二伯留个名额,该排队排队,该付钱付钱。”
大姑夫在旁边闷闷接一句:“排队也行,晚几个月用上不怕,别让你为难。”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河村是我老家,咱们家就是第一批用户,传出去也是给星辰做广告。”
张建设愣了一下,“那倒是!”
张娟也笑了:“可不是。上回我去县城,跟人说我侄子在星辰通讯,人家还不知道星辰是啥。我说,就是造那个比大哥大还牛的手机的,人家立马换了一张脸。”
从爷爷家出来时,日头已偏西。
张舒一手扶着李婉棠,一手拎着奶奶硬塞的一兜年糕,秦秀秀走在前头,手里也拎着大包小包。
按习俗,初一在爷爷家吃午饭,初一下午去给外公外婆拜年。婆家在前,娘家在后,一碗水端平,两家都不挑理。
秦明安和鲁桂兰从午后就开始张罗了,当听到张雪声音的时候,鲁桂兰人已迎到门口。
“可算是来了!”
她把李婉棠按在空调暖风后面的椅子上,转身去端红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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