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清晨。
张舒是被窗外第一挂鞭炮炸醒的。
他睁开眼,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一线天光,低头看怀里的人。李婉棠还没醒,呼吸匀畅,半张脸埋在他肩窝里。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动。
外头鞭炮声越来越密,远的近的,大的小的,全村人在这天亮时分一齐把积攒了一年的响动都放出来。
李婉棠眉心动了动,睫毛颤几下,慢慢睁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还没完全醒透,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就这样茫茫然看着他。
张舒没忍住,低头在她额头碰了一下。
“老婆,新年好。”
李婉棠眨眨眼,弯起唇角,把脸往他颈窝里又蹭了蹭,闷闷地回了一句:“老公,新年好。”
被窝里暖烘烘的,外头天寒地冻,更衬得这一隅像偷来的。两人谁也没急着起,就那么静静躺着,听远处近处的鞭炮此起彼伏。
张舒的手搭在她腰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秋衣,能感觉到那微微隆起的弧度。
“冷不冷?”
“不冷。”
“饿不饿?”
“不饿。”
她答完,也问:“你饿不饿?”
“不饿。”
两人都笑了。也不知道笑什么,就是觉得该笑。
磨蹭了好一会儿,秦秀秀的声音终于隔着门板传进来,“起了没?饺子要下锅了。”
张舒应了一声,这才不情不愿地坐起身。被子掀开的瞬间冷空气扑了进来,李婉棠缩了缩脖子,被他一把连人带被按住。
“你别动,我先起。”
堂屋里渐渐热闹起来。
张建军从东屋出来,换了件藏青色新罩衣,他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旁边空着一把,秦秀秀摆完果盘也挨着他落了座。
张舒领着李婉棠走过去。
“爸,妈,儿子给您拜年了。”
李婉棠有样学样,“爸,妈,新年好。愿您二老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秦秀秀连应了三声好,俯身把人拉起来,从兜里摸出两个红纸包。
“这是规矩,拿着。”
张舒捏了捏,挺厚。
他咧嘴笑:“爸,您今年大方了。”
张建军瞪他一眼,一点面子都不给老子留啊!
正闹着,西屋门帘一掀,张雪领头冲出来。
她穿着秦秀秀做的那件红碎花棉袄,辫子扎得高高的,跑起来辫梢一甩一甩,后头跟着张花花、张婷,小的那个还被张花花半拖半拉着。
三个姑娘挤挤挨挨站成一排,张雪清了清嗓子,像模像样弯下腰。
“大哥,大嫂,过年好!”
李婉棠赶紧从口袋里摸出早就备好的小红包,“来来来!一人一个,都有。”
张雪双手接过去,规规矩矩鞠了个躬:“谢谢嫂子!”
后头两个小的跟着鞠躬,张花花动作太大,辫子甩到前面,勾在棉袄盘扣上,自己解了半天。
李婉棠笑着帮她解下来,最小的张婷还不会说话,被张雪抱在怀里,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秦秀秀把她接过来,托着她的腰,让她面朝张舒和李婉棠。
“婷婷,给大哥大嫂拜年呀!”
张婷趴在肩头,愣愣地望着眼前两张笑脸。
屋里人都静下来,等着她。
她看了很久,忽然挥了挥小手,嘴里咿呀一声。
也不知道算不算拜年。
“好,好,婷婷也拜年了。”
堂屋里响起掌声,张雪带头拍,张花花跟着拍,张兰的掌声慢半拍,但拍得很用力。
李婉棠把最后一个红包塞进张婷的小棉袄兜里。
窗外,鞭炮声渐渐稀了。
村道上开始有人走动,都是穿了新衣的,大人牵着孩子。
堂屋里,阳光越来越亮。
远处又响起一挂鞭炮,不知是谁家在接财神。
按照习俗,在家吃完早饭,一大家子便要往爷爷奶奶那边去。
村道上的雪已被踩实了,脚印叠着脚印。
张雪领着两个小的在前头开路,棉鞋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张舒扶着李婉棠走在后头。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出的说笑声。
堂屋门敞着,白汽正从门框上方往外漫,是一大早烧水沏茶冒出的热气。
该来的都来了,二伯张建设坐在堂屋左侧的太师椅上,手里夹着烟,正和姑父们说着什么。
大姑张娟帮着奶奶王玉珍在摆果碟,二姑张丽站在条案边,正往茶壶里续热。还有堂弟堂妹、姑父姨父,大大小小十几口人,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张舒带着李婉棠在堂屋中央站定,向着上首拜下去。
“爷爷,奶奶,给您二老拜年了。”
王玉珍已经走过来,一把将李婉棠搀住,攥着她的手往自己身边带。
“婉棠,外面冷,喝口热的暖暖。”
李婉棠双手接过,道了谢。
张建设点点头,退回座位上,把那根始终没点的烟搁回茶几上。
张娟端着果碟走过来,碟沿朝李婉棠那边倾斜些:“婉棠,花生是昨天新炒的,没放盐,你尝尝。”
张丽续完热水,也不急着回条案边,就站在近处看着李婉棠笑着说:“气色真好,等孩子生出来一定像妈妈这么漂亮!”
李婉棠弯弯眼睛:“可能是过年,吃得好。”
满屋子都笑了。
张舒站在角落里,将屋里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要是往前数几年,堂屋里的局面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除了爷爷奶奶,张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嫌弃他们,都是为了钱。
也都是穷闹的。
后来呢?自己发达了,媳妇更是高官的闺女。不知从哪天起,一个一个的态度全都变了。
不过,日子总得往前走,人不能总往回看。
张舒把目光收回来,对上张国庆的视线。
老爷子一手搭着扶手,一手握着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搪瓷茶缸子。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儿子、儿媳、孙子、孙媳,看着满堂挤挤挨挨的人,看着门帘下钻进来又跑出去的孩子。
老爷子上一次这样笑,还是他结婚的时候。
张国庆端起茶缸,又抿了一口。
茶水很烫,但他却没放下。
那双被岁月磋磨了大半辈子的眼睛,眯起来,望着门帘外亮堂堂的天光。
又一年了!
这一年,比往常过的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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