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慕清绾勒住马缰,目光死死盯住前方。
三里外的孤山脚下,火把排成直线,像一条通往地底的路。第七营的巡逻兵列队而立,步伐一致,火把间距完全相同。他们不是在巡防,是在行礼。
赵承武站在火光中心,白衣飘动。他双手交叠于胸前,嘴唇开合,声音传不到这边,但慕清绾看到他每说一句,周围的士兵就抖一下,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脑袋。
她抬手,寒梅立刻挥手,五名斥候分散潜出,贴着地面低爬,借乱石和矮树掩护逼近。
“五百步内停下。”她低声说,“只看,不近。”
寒梅点头,手指在空中划了三下。这是风行驿的暗号:记录人数、位置、行为频率。
慕清绾从袖中取出凤冠残片,贴在额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呼吸一沉。她闭眼,启动“破妄溯源”。
视野变了。
那群低头的士兵头顶浮起极淡的灰蓝色细线,像蛛丝,全都连向赵承武口中吐出的音节。那些声音不是普通的说话,是某种频率,和空气共振,钻进人的耳朵,再往下,进入脑子。
她睁眼,把残片收回袖中。
“梦引不是药。”她说,“是声波带药性,药助声波入神。他们在洗脑。”
寒梅没说话,盯着远处。
慕清绾摸出江小鱼给的留音铜铃,只有拇指大,表面刻着细密纹路。她递给身边一名影骑,指了指风向下游的一道石缝。
“塞进去,录半刻钟。”
影骑点头,猫腰滑出。
她又看向寒梅:“你带两个人,绕后山。查有没有地道。”
寒梅抬手,点了两名身手最稳的影卫,三人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她坐在马上,不动。风吹得斗篷翻动,但她没有去按。她在想越州城里的事。
百姓跪的是藩王旗,不是圣旨。
孩童背的是《贤王谣》,不是朝廷律令。
粮仓放的是带药的米,药材缺的是解毒类,兵器少了三成。
现在,第七营的将领装病不来军议,却在这里站成仪仗,听一个白衣人念话。
这不是叛乱。
这是建国。
一个没有皇帝诏书、没有户部登记、没有兵部调令的国。它有自己的赋税,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民心,现在,还有自己的信仰。
她终于明白“国中之国”是什么意思。
不是割据,是替换。
靖安王不是想夺权,他是想让所有人忘了皇权。
她摸出一块玉简,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三道痕。这是她和谢明昭之间的密令:事已查明,速决。
她把玉简交给另一名影骑:“送回行宫,亲手交到陛下手里。”
影骑接过,翻身上马,转身疾驰而去。
她继续看着那片火光。
赵承武还在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但能让几十人同时颤抖。他不是将领,也不是谋士。他是祭司。
他在建一个庙。
庙里不供神,供的是“贤王”。
士兵低头,不是怕,是信。
她突然想起在眠龙坳挖出的铁皮,上面刻着“龙鳞可揭”。当时不明白,现在懂了。
龙鳞,是皇权的象征。
揭了龙鳞,才能立新主。
她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是秋棠白天送来的。第七营副将以上,有七人曾参与三年前的北境平乱,那时靖安王亲自督军,赏罚分明,救过不少人性命。
这些人不是被逼的。
他们是自愿的。
她把名单折好,塞回怀里。
这时,前方五百步处,一名斥候悄悄打出手势:人数三十二,列队如操典,赵承武站位固定,未移动。士兵反应频率为每三十息一次抖动,与呼吸节奏同步。
她记下了。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留音铜铃录完。影骑取回,用油纸包好,藏进靴筒。
寒梅也回来了。
她从后山绕了一圈,带回消息:后方山谷有新踩出的小路,通向一处封闭洼地,入口窄,里面宽,能藏三百人以上。地上有脚印,铠甲痕迹,还有烧过的火堆余烬。
“不是死士。”寒梅说,“是兵。”
慕清绾点头。
陆维安带的死士走废弃古道,就是为了避开巡查,把人偷偷运进来。这些人没走正门,说明他们不属于第七营编制,是私兵。
靖安王在养一支看不见的军队。
她再次取出凤冠残片,这次不是为了看虚影,是为了追溯气运流向。
她闭眼,感知周围。
江南的气运是暖的,来自百姓安居。京城的气运是稳的,来自制度运转。边关的气运本该是刚硬的,带着铁锈味。
但这里的气运不同。
它凝实,厚重,却断在边界线上。不往中央走,也不往外散。像一口井,水满了,但只在井里循环。
她顺着这股气运往下探,想找源头。
结果发现,源头不在赵承武身上。
他没有积累气运,反而在消耗自己。他的精神力像一根管子,把士兵们的意志吸上来,再往下送,送到地下某处。
那里有东西在接收。
她睁开眼,脸色有点白。
“不对。”她说,“赵承武不是头,是通道。”
寒梅问:“通向谁?”
“不知道。”她说,“但这个‘国’已经有魂了。它不吃忠君爱国那一套,它吃的是‘贤王安民’。”
她抬头,看向行宫方向。
“我要一封密报。”
寒梅递上笔墨和薄绢。
她写:
“北岭非军营,乃坛场;赵非将,乃祭司。国中之国,已立魂。请速决。”
写完,卷起,用蜡封好,交给寒梅。
“你亲自送。路上不要停,不要和任何人说话。见到陛下,等他看完,再回来。”
寒梅接过,翻身上马,调头就走。
慕清绾留在原地。
她没有下令进攻,也没有撤退。她知道现在冲进去,只能抓人,抓不了根。
根在下面。
在那个接收气运的地方。
她坐在马上,手按短刃。
风更大了。
远处的火光依旧亮着。
赵承武还在说话。
他忽然停下,抬起头,望向她的方向。
嘴角动了一下。
笑了。
她没有动。
他知道她来了。
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不怕朝廷来人。
他相信,只要他继续说下去,总有一天,连朝廷也会变成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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