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是国际二尖瓣修复领域的泰斗,四年前在杭州开学术会议,我给他做过手术演示翻译。会后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出国深造,我说还没准备好。
那是周砚白刚从北京调回杭州那一年。
他说这次不走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把导师的名片收进抽屉。
四年后,我从抽屉最深处翻出那张名片。
邮件发出后第七天,导师回复:
Dear Su, I remember you. Your hands are the steadiest I‘ve ever seen. Wele aboard.
一月二十日。
小年夜。
我回父母家吃饭,在楼下看见了周砚白的车。
黑色奥迪,停在路灯下。他没开暖风,车窗蒙着一层白雾。
他看见我,推门下车。
半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制服空荡荡挂在身上,领带系歪了,下巴的胡茬没人打理。
“苏年。”
他站在我面前,想碰我的手,又停在半空。
“婚房……真的卖了?”
“嗯。”
“买家付全款,上周五已经过户了。”
他好像被什么击中,肩膀塌下去。
“那是我们……”
他没说完。
“那是你一个人的。”我说,“首付你出三百万,我出一百二十万。按出资比例,你应该拿回百分之七十。等贷款结清,尾款到账,我会转给你。”
他抬起头。
“你以为我来找你,是为了分那三百万?”
我没说话。
他忽然笑了。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苏年,”他说,“林晚吟走了。”
我愣住了。
“她自己走的。她爸妈在老家给她联系了疗养院,环境好,空气也好。她说在杭州只会拖累我,不如回去慢慢养。”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她走之前跟我说,这五年来,你从来没为难过她。她每次住院,你签病危通知,安排床位,联系会诊,从来没说过一句不字。”
“她说,你是个好人。”
我听着。
“她说,周砚白,你配不上她。”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她是对的。”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
我拉起羽绒服的拉链,往单元门走。
“苏年。”
他叫住我。
我没回头。
“你要去哪里?”
我没回答。
“我还能找到你吗?”
我按下了单元门的密码锁。
门开了。
“周砚白,”我说,“你五年前就该问这个问题。”
门在我身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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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一月二十五日。
签证下来了。
二月十三日。
离职手续办完。
科室给我办了欢送会,主任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说:“小苏,出去学了本事要回来。科室需要你。”
我说:“好。”
我没说我不确定回不回来。
杭州冬天最冷的日子,窗外法桐落尽叶子,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我站在住了五年的出租屋里,把最后一批书装进纸箱。
《心脏外科学》《二尖瓣修复技术图谱》《胸外科手术解剖学》。
扉页上写着我的名字,和购买日期。
二零一四年九月。
那是周砚白找到我之后的第三周。
扉页空白处还有一行小字,不是我写的。
“苏年的书。偷了。等她成了大教授,这本签名版能值不少钱。”
是他写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那时笑着说,以后我们会有个书房,两面墙全是你的医学书,中间摆一张我的飞行模拟台。你写论文,我查航图,周末去西湖边散步,老了去三亚买套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把书合上。
放进纸箱。
用胶带封好。
二月十四日。
情人节。
萧山机场,国际出发。
我没告诉任何人航班时间。爸妈以为我下周才走,同事们以为我还要回来参加规培结业典礼。
托运,安检,边检。
在候机厅坐下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陌生号码。
【苏年,我在机场。】
我转头。
出发大厅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留学生,举着导游旗的领队,相拥告别的恋人。
他站在玻璃幕墙边。
没穿制服,没开公务舱通道。他买了张机票,过安检,一路走到这里。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他看着我。
我没动。
他也没走过来。
我们就这样站着,中间隔着来来往往的旅客。
广播响了。
“前往波士顿的CA817次航班开始登机。”
我站起身。
他忽然走过来。
“苏年。”
他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洗衣液、皮革、万米高空的干燥空气。
“哈佛要读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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