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早已停机的号码属于一个老旧的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腌菜缸。
林默和赵晓菲敲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时,开门的是之前走访过的抗援老兵老吴。
屋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老人特有的红花油味和陈旧纸张的气息——那气味微辛而滞重,像被时间压扁的药膏,在鼻腔深处留下薄薄一层苦涩的膜;脚下水泥地泛着阴冷潮气,赤脚踩上去会沁出细汗,而门框边缘剥落的绿漆簌簌掉渣,指尖一碰就簌簌落下灰白粉末。
听完林默的来意,老吴没说话,转身蹒跚着走到五斗橱前,拉开那个锁得死紧的抽屉。
“那个李思远还在网上喷粪?”老吴的声音很浑浊,像含着口痰,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艰难滚动,每吐一个字都牵动颈侧一道蚯蚓状的旧疤。
“他在质疑动机。”林默接过老吴递来的搪瓷缸子,水太烫,他没喝——缸壁滚烫粗粝,釉面斑驳处硌着掌心,蒸腾的热气扑在睫毛上,熏得眼睛微微发酸;他低头时,闻见自己衬衫领口还沾着博物馆玻璃柜的清洁剂味,清冽,却盖不住屋里这层沉甸甸的、裹着岁月霉斑的暖浊。
“人性?”老吴哼了一声,从抽屉最底层掏出一本红绸布包裹的册子。
绸布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边角磨出了毛边,指腹抚过时能清晰感到丝线断裂的毛刺感,像摸着一张干枯老人的手背。
他翻开册子,指着一张只有拇指大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受潮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那个年轻人的脸——瘦,颧骨很高,笑得很腼腆,甚至有点傻气;林默凑近时,听见相纸在翻动中发出极轻的“咔”一声脆响,仿佛薄冰将裂未裂。
“这就是小周。他在连队里最闷,平时大家吹牛他在一边修鞋,大家抢肉吃他在后头刷锅。”老吴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那上面的指纹几乎要把照片磨穿——指腹粗粝,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茧与裂口,摩挲声沙沙如枯叶擦过水泥地;他枯瘦的手腕青筋凸起,像几根绷紧的旧麻绳,“但他也是最死心眼的。那时候我们都说他是‘哑巴炮仗’,不响则已,一响就是要拼命的。”
林默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个年轻人的眼睛上。
在那一瞬间,胸口的怀表像是被点燃的烙铁,那种熟悉的灼烧感瞬间穿透了衬衫,直抵皮肉——不是烫,是烧,是熔金灌入血脉的剧痛,喉头猛地涌上铁锈腥甜。
周围的红花油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冻土特有的土腥味——那腥气又冷又钝,像生铁块塞进鼻腔,每一次吸气都刮得鼻黏膜生疼;耳畔骤然炸开低沉轰鸣,不是连续的炮声,而是炮弹掠过头顶时空气被撕裂的“呜——嗤!”声,震得牙根发麻;紧接着是浮土簌簌砸在钢盔上的闷响,细密、持续、令人窒息。
林默感觉自己的膝盖正跪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寒气顺着裤管往骨缝里钻——那冷是活的,像无数细针扎进膝盖骨,又顺着腿骨往上爬;他甚至尝到了舌尖渗出的咸腥,不知是血,还是猫耳洞壁渗出的泥水蹭进了嘴角。
这里是一个临时挖掘的猫耳洞,头顶是不断落下的浮土,外面炮火声稍微稀疏了一些,但照明弹惨白的光时不时透过洞口那一小块天空晃进来——那光不带温度,只有一片刺目的、令瞳孔骤然收缩的惨白,照得洞壁湿泥泛出青灰死色。
他“看”到了那双手。
那是一双冻满裂口、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裂口深红发紫,边缘翻着白皮,指甲盖下嵌着洗不净的乌黑泥垢;左手掌心里托着一张从香烟盒上拆下来的锡纸衬纸,右手捏着半截只剩笔头的铅笔——铅笔木杆被牙齿咬出深深凹痕,断口毛糙,像被野兽啃过。
周文斌就缩在猫耳洞的最里面,借着洞口漏进来的一点光,在膝盖上写字。
因为冷,他的手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铅笔尖在锡纸上刮擦,发出“嚓…嚓…”的干涩声,像老鼠啃噬朽木。
“如果我光荣了……”
他写了几个字,停下来,把铅笔头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暖笔芯,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呵出的白气在惨白光线下凝成一小团雾,转瞬又被寒风撕碎;他呼气时胸腔剧烈起伏,棉袄破洞里露出的棉絮随呼吸微微颤动。
旁边的那个新兵蛋子——就是后来吹哨的那个,正抱着枪缩在角落里打哆嗦,小声问:“班长,你写啥呢?怕不?”
周文斌没有回头,他继续在那张锡纸背面用力地划着。
笔尖划破了纸面,但他不在乎——锡纸撕裂的“嘶啦”声短促锐利,像一道细微的闪电劈开寂静。
“怕。”
那个声音就在林默耳边响起,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冻伤后鼻腔堵塞的嗡嗡回响;林默甚至感到那气息拂过自己耳廓,带着微弱却真实的温热。
“咋能不怕。家里还有两亩地没翻,老娘的眼疾还没好透。”周文斌吸了吸鼻涕,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怀里的锡纸倾诉;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小霜粒,眨一下眼就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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