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旁边设立的留言墙前,手有些抖,笔尖在白板上停顿了许久,像是在积蓄力气,笔尖悬停处,一滴墨汁缓缓胀大、坠落,在白板上洇开芝麻大的黑点。
唰唰唰。
黑色的笔迹在白板上晕开:“我也曾在迷茫中怀疑过信仰,但现在我知道,它从未消失,只是藏在那些沉默的身影里。”
年轻人写完,转过身对着那张照片深深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腰,后颈脊椎骨节在衬衫下清晰凸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怀表的热度正在一点点退去,化作一股暖流淌进四肢百骸,那暖意并非灼热,而是如温泉水漫过脚踝般缓慢、绵密、带着矿物气息的包裹感。
然而,这股温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打破了肃穆——不是清脆,而是硬质塑料鞋跟叩击湿滑柏油路的“嗒、嗒、嗒”,每一下都像用指甲刮过黑板背面,短促、尖利、毫无余韵。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快步穿过人群,领头那个戴着金丝眼镜,腋下夹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文件袋边角磨损发亮,露出内衬灰白的硬纸板,随着他疾走,袋口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叠棱角锋利的A4纸边缘。
他们并没有被现场的气氛感染,反而显得格格不入,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切进了热豆腐里。
“哪位是林默先生?”金丝眼镜男推了推镜架,语气公事公办,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镜片反光一闪,遮住了他瞳孔里的所有情绪,只留下两小片晃动的、空洞的白。
林默皱眉,刚要上前,一直站在侧后方的赵晓菲抢先一步挡在了前面:“我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有什么事跟我说。”
男人瞥了她一眼,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封信函,直接拍在桌子上,震得那张地图复制品颤了颤,纸页边缘“啪”地弹起又落下,发出枯叶折断般的脆响。
“我是‘历史清流会’的法律顾问。我们已向市文旅局和你们博物馆上级单位提交了正式投诉信。”男人语速很快,声音尖锐,每个字都像用砂纸打磨过,干涩、棱角分明,刮得耳道微微发痒,“你们展览中关于周文斌‘断臂书写’的情节,缺乏确凿的法医鉴定和目击证人,属于典型的文学虚构和过度煽情。这严重误导了公众对战争残酷性的理性认知。请你们做好接受调查的准备。”
说完,男人根本不给赵晓菲反驳的机会,转身就走,皮鞋踩在湿润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那声音越来越远,却像鼓点般在寂静中不断回响、叠加,直至变成一种令人牙酸的余震。
周围的群众还没反应过来,有人指指点点,指尖微颤,袖口蹭过邻人手臂,留下一点潮湿的凉意;有人面露愤慨,胸膛起伏加快,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弥散又消尽。
赵晓菲气得满脸通红,手都在抖,但她反应极快,立刻掏出手机,对着那两人的背影和桌上的律师函连拍了好几张照片——快门声“咔、咔”两响,短促如心跳骤停。
随后,她不动声色地打开录音笔,低声对着麦克风口述刚才的时间、地点和对方的身份特征,声音压得极低,气流摩擦声清晰可辨,像蚕食桑叶的沙沙细响。
林默并没有去看那封信。
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墓碑。
那是周文斌的衣冠冢,也是千千万万无名烈士的归宿。
阳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一道金色的光柱斜斜地打下来,正好照在墓碑湿润的石面上,蒸腾起淡淡的水雾,水汽升腾时带着青石被晒暖后的微尘气息,混合着苔藓返潮的土腥。
“他们说我在编故事。”林默伸手拂去墓碑上沾着的一片枯叶,指腹感受着石碑冰凉的温度,那凉意并非均匀,叶脉压过之处微凹、微涩,而石面其余部分则光滑如浸过冷水的瓷器,沁出细密的水珠,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因为他们只相信坐在空调房里推导出来的‘理性’,而不相信人在绝境里能爆发出多大的劲儿。”
他想起那个在幻境中把钢笔尖扎进嘴里的炊事员,想起那个用断臂死死压住纸张的背影。
“你们的名字不该被风雪掩埋。”
林默站直身子,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那行字——“信仰,不只是胜利者的勋章”——仿佛刻进了他的视网膜里,残留的金色光斑在眼前缓缓旋转、冷却,化作视神经上一道温热的余痕。
他转过身,逆着光往回走。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要沉稳。
赵晓菲已经在收拾桌上的东西,那个装着投诉信的文件袋被她像扔垃圾一样丢在一边,袋口朝下,几页纸角不甘地翘起,又被风轻轻掀动,发出纸张摩擦的窸窣声;而她的手正按在那叠厚厚的周文斌生平考证资料上,纸张厚实、微糙,边缘已被反复翻阅磨出毛边,指尖按下去,能感到纸页间夹着的铅笔批注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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