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是被一碗馊饭砸醒的。
铁栅栏外,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把陶碗往地上一墩,浑浊的米汤溅了她一脸。“吃吧,”那狱卒啐了一口,“明日过了堂,怕是想吃也吃不上了。”
陈巧儿抹了一把脸,没说话。
从被押进大理寺狱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三日。这三日里,没有人来提审她,没有人告诉她罪名是什么,甚至连这间牢房隔壁关的是谁她都不知道。铁窗高悬,只有巴掌大的一方天光漏进来,从白到黑,再从黑到白,像一个循环往复的囚笼。
她靠着潮湿的墙壁坐下来,膝盖抵着胸口,脑子里飞速运转。
那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将作监的正堂上,李员外带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官员突然闯入,身后跟着一队禁军。那官员亮出御史台的牒文,说她“以妖术乱朝纲、以邪技惑圣听”。当场搜走了她案头所有的图纸、工具,连她随身携带的那只铜质圆规都没放过。
“陈娘子,”那御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自己走,还是让军士们请你走?”
她没有挣扎。
挣扎没有用。在那个瞬间她就想明白了——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局。李员外背后的靠山终于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御史台,是要把她往死里整的架势。
七姑呢?七姑当时不在将作监。她去了城西的教坊司排练一支新舞——是某位贵人点了名要看的。陈巧儿被押走的时候,只来得及托一个相熟的工匠递了句话出去:“告诉七姑,别慌,我没事。”
话递出去了,但七姑会不会慌,她心里没底。
第四日清晨,终于有人来了。
铁锁哗啦啦一响,牢门被拉开。进来的是一个穿青袍的年轻官员,面皮白净,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他身后跟着两个书吏,一个执笔,一个捧墨。
“陈巧儿?”年轻官员低头看了看文书,“汴梁人士,原籍沂蒙山,在将作监供职……嗯,是你吧?”
陈巧儿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是我。敢问官人贵姓?”
“大理寺评事,姓沈。”年轻官员合上文卷,打量了她一眼,“陈巧儿,有人告你以邪术惑上、以妖法乱政,你可认罪?”
“不认。”
沈评事似乎并不意外,提笔在文书上勾了一笔。“那你且说说,你在将作监造的那些东西——不用牛马便能提水上楼的机关、能自己转动的日晷、还有那个……那个能把人像印在纸上的匣子,是怎么来的?”
陈巧儿沉默了一息。
“那些都是正经的工匠之术,”她说,“机关是用了滑轮组和杠杆的原理,日晷是靠齿轮咬合传动,印匣……那是利用光影成像。每一样都有理可循,有迹可追,绝非妖术。”
沈评事“嗯”了一声,又勾了一笔。“你说的这些,‘滑轮’、‘杠杆’、‘齿轮’——可有典籍记载?”
“《考工记》中有论人之法,《墨经》中有杠杆之论……”
“《墨经》?”沈评事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那是先秦旧书,早已失传大半。你一个乡下来的女子,从何处读得?”
陈巧儿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总不能说,这些东西是我前世在物理课本上学来的。
沈评事等了她片刻,见她不答,便合上文卷。“罢了,今日先到这里。过两日会有正式的鞫问,到时候你再仔细说吧。”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陈娘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告你那人,来头不小。你若有什么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证人,趁早交出来。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
说完他便走了。铁锁重新落下,脚步声渐远。
陈巧儿独自站在昏暗的牢房里,把沈评事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来头不小。
她知道。李员外背后的靠山,是蔡京门下的一位中书舍人。在将作监的那场技艺对决之后,李员外的势力受了重创,但他背后的主子没有伤筋动骨——反而因为陈巧儿在将作监风头太盛、碍了某些人的路,被当成了必须拔掉的钉子。
证据?证人?她有什么证据?
鲁大师留下的机关图纸被人搜走了。那些她亲手绘制的设计稿、实验记录,全都在人家的掌握之中。唯一能证明她清白的,是她脑子里的东西——可脑子里的东西,怎么拿出来当证据?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七姑,你在哪儿?
七姑在哪儿?
七姑在公主府的门房里,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从陈巧儿被带走的那天起,七姑就没有合过眼。她先是跑遍了将作监——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工匠们,一见她就躲,像避瘟神一样。有人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御史台、李员外、蔡府门下”几个字,便再没人敢跟她多说一句话。
然后她去了大理寺。守门的差役一听是来找“妖术案”的犯人,连通报都不肯,直接把她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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