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的水晶漏刻滴了二十七声,满殿寂然。
陈巧儿站在雕龙御阶之下,两腕的锁链尚未解尽,铁环硌着手腕的旧伤,叫她无端想起沂蒙山后院那口渗了三年水的破缸。那时她蹲在缸边补漏洞,七姑在旁边搓麻绳,山风把她的碎发吹到额前,她们还不知道汴梁是什么地方。
皇帝四十余岁,蓄着整齐的短髯,此刻身体微微前倾。龙袍袖口压在案上那方洮砚的边缘,墨迹未干。他方才已经听完了大理寺的呈报,也听完了陈巧儿所谓自证清白的请求。
你说你做的那些东西,不是妖术。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殿中有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从殿顶的藻井里又掷了下来,那你现在就给朕证明,朕看着。
陈巧儿抬起眼。两侧站着紫袍朱袍的官员,目光像无数支没有点火的箭簇,齐刷刷架在她身上。她没有去看那些人,她越过他们的肩膀去看殿门的方向。门缝里透进来一道极窄的光,有个人影贴在那里,袖口露出一截青色的襕衫。那是七姑。
七姑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她们隔着三十丈的距离,隔着三省六部的印绶绶带,隔着满殿衮衮诸公。但陈巧儿看得见她嘴唇翕动的那两个字。
我信。
陈巧儿收回目光,对着御阶的方向轻轻吸了一口气。
皇上,臣请借一盆清水、一只陶瓮、一段中空的竹管,还有两块皮膜。若殿中有鱼鳔或猪脬,也请一并取来。
宦官领命去了。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笏板偶尔碰触腰带鱼袋的轻响。左侧第三位站着的正是李员外——不对,此刻他已被重新唤作李淳风,头戴展脚幞头,官居朝散大夫。他站在一列紫衣的末尾,面皮绷得很紧,眼角的皱纹却微微抽动。
他的靠山今日告病未朝,但李淳风自己来了。他必须来。他要把妖术惑上四个字钉死在这女子的脊梁上,拔不出来。
竹管和陶瓮很快呈上。清水是殿外廊下的太平缸里舀的,水面还浮着一点青苔。陈巧儿蹲下身,将皮膜绷在陶瓮口沿,用麻线扎紧,又在皮膜正中穿了一个细孔,将那截中空的竹管斜斜插入。她动作很慢,手腕上的锁链哗啦作响。每一次响动,都让李淳风嘴角的冷笑加深一分。
所谓吸物之术,不过如此。陈巧儿把那陶瓮倒扣入清水中,瓮口朝下,竹管的一端露在水面之上。殿中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然后她从衣袖里摸出一截火折子——那是狱卒昨夜悄悄塞给她的,她回赠了一套草编的蟋蟀笼子——吹亮,凑近竹管的上端。
火焰摇曳了一下,倏地被吸向竹管内。
接着,清水盆中那倒扣的陶瓮四周,水泡咕噜噜涌上来,像是水底有一条看不见的鱼在吐息。陶瓮内壁的水位缓缓抬升。满殿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不合理!李淳风终于忍不住跨出一步,朝御阶拱手,陛下明鉴,她必是用了鬼魅之术,否则区区竹管怎能把水吸进倒扣的瓮中!
陈巧儿站起身,锁链哗啦。她转过身,面对李淳风。阳光从殿西的槅扇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那面容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尘土,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李淳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李大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不是鬼魅。这叫大气压强。简单说,是这天底下所有的空气都有重量,压在每一处水面上。我烧了竹管里的气,瓮中气就稀了,外头水的力气比里面大,自然把水挤进去。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就好比李大人你,每次闻见别家的方子比你的好卖,你那心头的气压,怕也比外头高出许多。
殿中不知哪个年轻御史没绷住,噗嗤一声。然后迅速被旁边的人拿笏板捅了回去。
皇帝的双肩微微耸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掩住口鼻,咳嗽了一声。
再给朕看别的。
第二件东西是昨日刑部收缴的,一只巴掌大的黄铜圆筒,两端嵌着琉璃片,筒身用错金银手法錾了缠枝莲纹。李淳风当初让人搜检陈巧儿住处时,将此物列为头等通灵之器。
陈巧儿接过铜筒,对光看了看。那其实是她三个月前随手改良的一具简易望远镜,将将作监废料堆里吃灰的凸透镜残片打磨后,嵌在了铜匠练手打废的灯盏筒子上。她本打算拿它看汴梁城西那个瓦肆新搭的戏台,后来被七姑借去了,说是好用来偷看御花园墙角的牡丹开没开。
她把铜筒翻过来,倒着对向殿外。
诸位请看庭院那棵槐树,第三根枝桠上停了一只灰喜鹊。若说妖术,我便叫那喜鹊自己报个数。
她把铜筒倒持,用筒身的反光在槐树枝干上晃了一下,那喜鹊被亮光一激,扑棱棱飞起,在院中兜了个圈子,最后落回原处,叽喳叫了两声。
你看,它叫了两声。陈巧儿收起铜筒,面朝御阶,若臣真会妖术,就该叫它唤一声吾皇万岁
皇帝终于彻底笑出来。笑纹从他的法令纹处扩散开,整个人靠在龙椅的背靠上。那一声锦缎摩擦的轻响,比殿中任何声音都清晰地宣告了一个事实——李淳风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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