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打给平城一位与他“合作”多年、在当地黑白两道都颇有能量的“老朋友”。
电话接通，秦嗣元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矜持，只是在那温和之下，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寒意：
“老李啊，是我。有件事，需要你帮个忙。过两天，省里处置中心有位林主任，要去你们平城调研。
这位林主任，年轻有为，但可能不太了解平城的‘实际情况’。你帮忙‘照顾’一下，务必让林主任的调研……‘顺利’、‘安全’、‘印象深刻’。
尤其是，别让他接触到一些不该接触的‘历史’，听到一些不该听的‘闲话’。具体怎么做，你看着办，费用不是问题。记住，要‘自然’，要‘干净’。嗯，我相信你的能力。好，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秦嗣元走到书房的博古架前，拿起一个精致的紫砂壶，轻轻摩挲着。壶身温润，但他指尖感受到的，只有一片冰冷。
一场以“调研”为名、实为生死暗战的博弈，已然在平城这个舞台上，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林东航这枚主动投入棋盘的棋子，将面临的，是暗处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和早已布下的、淬毒的罗网。
平城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仿佛被经年累月的煤尘浸透，再热烈的阳光也难以彻底穿透，只化作一层稀薄的、带着土黄色光晕的薄纱，笼罩在这座因煤而兴、也因煤而衰的旧工业城市上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混合着未散尽的燃煤气息、干燥尘土，以及某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颓败与沉寂的味道。
街道两旁，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修建的砖混楼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体，阳台外密密麻麻的防盗网锈迹斑斑，晾晒着颜色暗淡的衣物。
行人不多，步履也显得有些迟缓，脸上带着一种与这座城市的天空同色的、缺乏生气的淡漠。
林东航的车队（一辆黑色公务轿车，两辆随行的越野车）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行驶，碾过不时出现的坑洼，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坐在轿车后座，目光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静静打量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熟悉，是因为“猎影”系统早已将平城的地理、人文、经济数据，乃至近二十年的重大事件脉络，以三维地图和数据流的形式，在他脑海中构建了无数遍。
陌生，是因为只有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感受着这里的脉搏，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档案，才会被赋予血肉和温度，也才能嗅到那些隐藏在数据褶皱和历史尘埃之下的、真实而复杂的气息。
他的公开行程安排得很满。抵达当天下午，便与平城市委、市政府相关领导进行了正式会面，传达了省里对“地方债务风险化解与历史资产关联问题”的关切，听取了平城方面的总体汇报。
汇报内容四平八稳，数据翔实，但多是宏观层面的困难和努力，对于林东航真正关心的、十多年前那场轰轰烈烈又疑点重重的国企改制，特别是几家大型煤矿的处置，则语焉不详，多以“历史条件局限”、“探索中的阵痛”、“总体符合当时政策”等官话套话轻轻带过。
与会的领导们态度恭敬而谨慎，眼神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
林东航能感觉到，自己这个“省里来的钦差”，在平城官场，并不太受欢迎，甚至可能被视为一个不祥的、来翻旧账的麻烦。
他不以为意。这本就在意料之中。真正的戏，在台面之下。
抵达平城的第二天上午，按照公开行程，是“调研国有资产盘活与历史遗留问题处理情况”。
林东航点名要去看看当年改制中颇具代表性的富源煤矿旧址。
车队离开市区，向北行驶了约四十公里，地势逐渐变得崎岖，天空似乎也更加低沉。
公路两旁，废弃的工矿建筑、生锈的铁路专线、堆积如山的煤矸石山开始增多，如同大地上一处处溃烂后留下的丑陋疤痕。
当车队最终拐下主路，驶上一条年久失修、坑洼遍布的碎石路，停在一片巨大的、被锈蚀铁丝网半包围着的开阔地边缘时，富源煤矿的遗址，便如同一头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只余下巨大骨架的史前巨兽，毫无遮掩地呈现在林东航面前。
没有想象中的井架林立、机车轰鸣。
只有一片死寂。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选煤楼骨架歪斜地指向灰天，破碎的传送带如同巨蟒的残骸，扭曲瘫倒在煤渣和杂草之中。
巨大的储煤仓早已坍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内腔，像一只瞎掉的眼睛。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黑色的煤尘，混杂着不知名的工业废料，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扬起一片黑雾。
几栋低矮的、墙皮剥落的红砖房（大概是以前的办公楼或矿工宿舍）顽强地立着，但门窗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窗口，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已经废弃的矿井口，被破烂的铁皮和警示牌潦草地封着，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荒凉，破败，了无生气。只有远处几只乌鸦落在歪斜的铁架上，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声，更添几分萧索。
“林主任，这里就是富源煤矿老矿区了。零六年改制后，资产整体转让，新业主开采了几年，资源枯竭，加上市场原因，大概……一零年左右就彻底停产废弃了。
后来也尝试过搞转型，搞旅游开发什么的，都没成。现在就这样了，市里也头疼，安全隐患、环境污染，都是问题。”
陪同的平城市国资委一位副主任，拿着手帕捂着口鼻，一边介绍，一边用略带抱怨的语气说道，显然觉得来这种地方是浪费时间。
林东航没有接话，他示意随行的安保小组（四人，分散在四周警戒）和业务人员留在外围，自己则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向那片废墟深处走去。
黑色的煤尘沾满了他的裤腿和皮鞋，他恍若未觉。
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处残垣断壁，仿佛能从这些冰冷的废墟中，读取到当年的喧嚣、博弈、以及最终无声湮灭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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